阳台不大,能看见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倒过来的星空。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吹风再进去?”江述阳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
“好。”鹿聆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杯清柠茶。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初中在七中?”
她明知故问。
“嗯。”
“你是校草啊?”
“他们这么说的。”江述阳语气随意。
“那……初中是不是很多人追你?”
“算是吧。”江述阳看着她笑了笑,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鹿聆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万一他不记得怎么办?万一…
“记得。”江述阳说。
鹿聆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我以为你……”
“做雷锋的事迹,当然不能忘记。”江述阳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那约定呢?你给我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鹿聆没问出口。
她看着手里的清柠茶,不知不觉喝了一半——基本都是紧张时灌下去的。
江述阳比她大一岁,但也仅仅是大一岁。当时的江述阳就算再勇敢,也才九岁。他一定也很害怕吧?跳下水救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万一出事怎么办?
“走吧,回去吧。”江述阳直起身。
“好。”鹿聆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包厢,方醒抱怨:“你们怎么去那么久!”
“遇到了熟人。”江述阳说。
“那罚你唱一首歌!”
江述阳被起哄推到点歌台前。鹿聆没想到他还会唱歌。他好像什么都会,学习好,打球帅,会架子鼓,会说唱,现在连唱歌都……
他选了一首说唱。音乐响起时,他拿起话筒,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而是有种锋利的、掌控全场的气势。说唱时的咬字很清晰,眼神里有种野性的光。
鹿聆看得入神。
接着他又唱了一首粤语歌——《处处吻》
发音标准得像母语者,声音低沉有磁性,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唱到某些歌词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让她的脸颊烧得像要滴血。
这时候,手机响了。
鹿聆看了一眼屏幕——周瑾。
她心里一紧,拿着手机走出包厢,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妈妈……”
“在哪?”周瑾的声音很冷,像冰。
“我……我跟朋友出来玩,准备……”她刚想说“准备回去”,就被打断。
“英语考那么差还出来玩?出来玩也不跟我报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果然,她知道了。
“不是的,我想着您在忙,而且我马上就回去了。”鹿聆声音发抖。
“我现在在家,现在立马回来。”
“妈妈我能不能再……”
对面挂了。
忙音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心上。喉咙发紧,眼前一片模糊。她站在原地,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把眼泪压回去。
回到包厢,她坐到董仪旁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董仪,我妈妈让我回家了,你先好好玩,我先走啦!”
“啊?我送你吧,帮你跟阿姨说一说。”
“没关系的,我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鹿聆站起身,对其他人说,“那个,我先走了,家里有急事,大家好好玩。”
说完她转身走出包厢。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送你。”江述阳的声音。
鹿聆没回头:“不用啦,你和他们玩吧,有司机来接我。”
下一秒,手腕被拉住。江述阳把她拉进旁边的安全通道——这里没人,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
“怎么了?”他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鹿聆强撑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江述阳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他脱下单薄的校服外套,轻轻罩在她头上。
外套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淡淡的薄荷。
“哭吧,”他声音很轻,“我明天就忘记现在的事情。”
鹿聆哭得更凶了。
她明明就想出来玩一会儿,英语她也在努力了,为什么周瑾就是看不到?
为什么每次都要用成绩来衡量她的一切?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述阳叹了口气,像无奈,又像心疼。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温暖。
他抱住了她,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像怕弄疼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别哭了,求你。”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透过安全通道的小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外套上的余温像一层柔软的茧,把她包裹起来。
她真的慢慢不哭了。
江述阳松开她,又递了张纸巾:“擦擦。”
鹿聆接过,低头擦脸。眼泪把纸巾浸得透湿。
“我送你到门口。”江述阳说。
“嗯。”
两人走出安全通道,穿过走廊,来到KTV门口。晚风吹过来,鹿聆打了个寒颤。江述阳看着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点委屈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温暖,酸涩,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悸动。
他抱了她。
虽然只是安慰,虽然可能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但对她来说,已经足够照亮一整个秋天的夜晚。
手机震动,董仪发来消息。
董仪:“到家了吗?阿姨有没有说你?”
鹿聆:“还没到家,应该没事。”
想了想,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董仪。”
谢谢你在,谢谢你们都在。
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除了成绩和压力,还有别的东西值得珍惜。
比如朋友。
比如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像流动的星河,在夜色里无声闪烁。
而她的心跳,像鼓点,敲打着这个漫长又温柔的夜晚。
那个拥抱在鹿聆心里发酵了一整夜。
像一颗偷偷埋下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膨胀,破土,长出细嫩的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格影子,一遍遍回放安全通道里的画面。昏暗的光线,他外套上的味道,还有那句。
“别哭了,求你”。
求她。
江述阳用“求”这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可下一秒,周瑾那张冰冷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像一盆冷水,把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浇得奄奄一息。
第二天是周日。鹿聆起得很晚,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走过去拿起来,是董仪发来的消息。
董仪:“傻了?谢我干什么?”
还有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董仪:“醒了吗?昨天没事吧?”
鹿聆:“没事,睡过头了。”
董仪:“那就好。对了,昨天江述阳送你出去后,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对劲。”
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