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予挣在昏迷一天后才醒,这次的病房很热闹。
李广兴,老太太和乔穗都在。
他身体各项指标急剧下降,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他起不来,没力气,身边需要时时刻刻有人守着。
乔穗经常进进出出,李予挣让她别瞎忙活,“坐着吧,陪我说说话。”
没有人准确告诉他还剩下多少天,他自己有数。
他说,“乔穗,你怨不怨我。”
“不怨。”乔穗摇头。
“你要说怨我,我欠你的太多,这么没脾气,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乔穗在这一点上要和他争个明白,“你从不欠我,李予挣,你从不欠我。”
她分得清是非黑白,暗恋李予挣是她自作主张,她后果自负,她从不要把这些也算在李予挣头上。
李予挣总说,这对她不公平,可是她喜欢李予挣的那一刻,她要的就不是公平。
六月,樊城进入夏天。
乔穗早就换了裙子,只有李予挣常常说冷,还穿着长袖。
乔穗每次摸他的手,都是凉的。
李予挣觉得她这样小心翼翼地摸他的手,有点儿傻,她就算光明正大的摸,他又不会说她什么,“我手凉。”
乔穗一只手托起他手腕,一只手盖上去,然后两手捧着,朝他手心呼了口气,又搓了搓,“这样搓搓手就不冷啦。”
她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虎牙,李予挣不自觉弯了弯嘴角,很快,眼睛就湿了,他要把手收回去。
乔穗不松手,“你睡吧,别管我。”
她要这样才安心。
李予挣由着她,不再抗拒,在昏昏沉沉中睡去,想起了他在拉萨天上邮局,写给乔穗的十封信,这些信将在未来的每一年,寄给乔穗。
2020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吗,运气好的话或许在吧,但是不论怎样,不要哭,乔穗,跟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永生难忘。
2021年。
我应该已经走了,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不要等我,往前走。
2022年。
樊城天气怎么样,你还好吗。椰椰是不是也长大了,不许乱跑,不然它的主人牵不住,这句写给乔椰椰,不然断掉它的西蓝花和鸡胸肉。
2023年。
乔穗,四年了,我当初拜托许陌,问能不能让他爸妈收你为学生,如果实现的话,这四年你应该很快乐吧,乔穗当上小画家了吗。
那年在澄江轮渡上,我看到你了,我是故意让你画的,我当时心想,如果没能让她画好,回去估计不好交差。
2024年。
第五年,还是李予挣的来信,你会不会觉得这人好烦,絮絮叨叨,居然能写这么多,当时你问我写了多少,我说四张,其实更多,我看最多只能十年,不然我还能写。
你最近怎么样,找到心仪的男生了吗。
乔大小姐的眼光不会错。
2025年。
忘记我吧,乔穗,我希望你好。
2026年。
新的工作怎么样,忙吗,累不累,虽然没见到过,但感觉乔画家应该是个工作狂,现在还会做烘焙吗,当时我说不喜欢,其实你给的我都吃完。
2027年。
27岁的乔穗会是什么样子,我有点好奇,应该已经成为光彩照人的大人了,很风光。
2028年。
祝好。
2029年。
希望乔穗余生坦荡,风光无两,乔大小姐永远漂亮。
李予挣进了六月,很能睡,最多的一觉睡去16个小时,中途一次都没醒。
乔穗遇到这种情况,想让他休息好,又有点害怕,时不时伸手在他鼻子下面探探,生怕他就此睡去,不再醒来。
有次刚伸手,李予挣就醒了。
李予挣看她悬在半空的手,故意问,“吓着你了?”
“没有。”乔穗不承认。
李予挣听见外面几声鸟叫,心情很好,“天气不错,等会儿下去走走。”
乔穗要扶着他,他不让。
他自己慢慢地走,只从楼上下来,就已经累得喘气。
院中草地上有小孩牵着气球在跑,他站在树荫下静静的看。
他视线范围内所有人都穿着夏装,只有他仍是长袖,他总觉得冷。
“乔穗。”
“嗯?”
“为什么叫乔穗啊?”
“我妈妈起的,她生我的时候,稍微有点早产,她就给我起了个名字,穗,太阳高高挂,穗子快快长。”
今天太阳就不错,他应该太久没出来过了,稍微站一会儿就有点发晕,“真好。”
“那你呢,为什么叫这个。”
他懒洋洋的,往后退了小半步,靠着棵树,“我这名字可不简单,李广兴花钱找人算的。”
“什么寓意啊?”
“不知道,原本是风筝的筝,李广兴觉得断线风筝难把控,生怕我不孝顺,给改了。”李予挣想了想,有些东西就是无解的死局,“改了也没用,孝不孝顺都是后话,命短。”
这个李广兴也没算到。
不过这也不怪李广兴,他的八字本就是个迷,就像他这一生,谁说得准。
这天之后,李予挣就很少睡觉了,有时候明明困了,也不肯睡。
他总在看她,争分夺秒,见缝插针地看。
乔穗端着杯子喝水他要看,她剥个橘子他也要看,不只是看,还伸手要,“给我半个。”
乔穗掰下一半给他,“这个有点酸。”
李予挣不说话,只默默地吃,他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酸的,甜的,还是苦的,他都不知道。
夜里,李予挣醒来一次,乔穗趴在他床边睡了,他动作很轻的起身,然后弯腰,轻轻拂开她散下的头发,吻在了她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