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睡,我就要醒不过来了。”
乔穗在梦中,置身一片草地,再次闻到了曾经在李予挣身上闻到的,若有似无的,雨后青草香。
六月末的某一天,李予挣一觉睡下,这次永远的闭上了眼睛,那张不饶人的嘴巴不再说话,也不会再回答她。
所有人都说李予挣现在已经没有意识了,不会觉得难受,也不会觉得疼,只要呼吸机一停,他就走了。
可乔穗不肯。
她固执地守着病床上的人,一厢情愿地和他说话。
他的眼角常常有泪落下来,咸涩的泪划过干燥的皮肤,又无声没入耳后的头发里。
他也会难过吧。
他再看不见他心爱的女孩。
再看不见爱漂亮的乔大小姐。
她这个性格在别人那儿总要吃亏,他放心不下,却也再没有办法保护她。
在一个烈日当空的午后,李予挣呼吸暂停,心跳变成一条平缓的直线。
最要漂亮的姑娘脸上全是眼泪,不管不顾地扑在他床边歇斯底里地喊,喊李予挣,你看看我,你再看看我。
“你看看我,李予挣,你看看我。”
“李予挣。”
许陌将她拉开,他嗓子也堵着,说不出话。
这天的回忆乱成一团。
2021年,六月。
距离李予挣去世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乔穗乘坐过江轮渡,任由江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她这一年里经常会回想起那一天,但很奇怪,她的记忆像是被抽掉了,记不太清。
关于那天的回忆很模糊,也很短暂,她只记得她像疯了一样,趴在他病床边上哭。
哭了多久,是谁把她拉开的,最后又怎么样了,她统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描述。
她曾经听说,人会自己规避痛苦,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
她从前不信,只觉得是时间长了自然遗忘,好的坏的都会忘,不存在规避痛苦。
但现在信了,一年而已,她不至于忘到想不起来那天的事情。关于她和李予挣相处时美好的回忆,她又能一字一句,清晰复述出每一个时刻,她记得清清楚楚。
李予挣走后三个月,许陌联系过她,说愿不愿意继续画画,许陌的爸妈愿意收她为学生。
乔穗说好,答应了。
许家夫妻不常常待在樊城,经常满世界跑,乔穗当了学生,自然也要跟着去。
她没办法带上椰椰,只能把它又送去了苏玉的狗舍。
经常两三个月回来一次,她起初会担心椰椰不认识她,不再跟她亲近,可每次进去,椰椰就摇着尾巴跑过来,转着圈蹭她的腿。
乔穗带不走它,随后又觉得抱歉,椰椰不如彻底忘了她,认苏玉为主。
2022年,苏玉看她总拿着一个红纸的喜字发呆,问她一直攒着这个做什么。
乔穗说,“这喜字分两半,一半是他,一半是我,没有李予挣,我便不是我。”
许家夫妻对她关照有加,2023年春天,夫妻二人在国外办画展,偌大的展厅,他们把偏一点的一整面墙,留给了乔穗。
乔穗把自己的几幅画挂了上去。
她起初以为画画可以让自己忘掉痛苦,经常没日没夜的画,可当她画完,末尾的落款写成“李予挣”,她先是一愣,随后又哭。
她根本什么都没忘。
这张写着“李予挣”名字的画她也挂在了这面墙的正中间,她的这一面墙,由她自己布展,取名为,筝,风筝的筝。
画展圆满结束,乔穗手捧鲜花,她为数不多的梦想,又实现一个。
可她并不开心。
乔穗回国后,打开了新的一年,天上邮局寄来的信。
他的字一如既往,潇洒张扬。
2023年。
乔穗,四年了,我当初拜托许陌,问能不能让他爸妈收你为学生,如果实现的话,这四年你应该很快乐吧,乔穗当上小画家了吗。
那年在澄江轮渡上,我看到你了,我是故意让你画的,我当时心想,如果没能让她画好,回去估计不好交差。
乔穗看了两遍,把信封攥在手里,她写给李予挣的那封信,寄丢了。
她现在还记得信上的内容:
2019年冬,我再次见到李予挣,他像一只荒原上受伤的小狼,我向它靠近,它却朝我露出尖锐爪牙。可当我抚摸它的伤口,它只是静静看着我,并没有伤害我。
在寒冷荒原上的这段日子,是这只小狼拯救了我,我爱上了这只小狼。
可是我救不了他,我很难过,也很后悔,如果我有勇气,我更早就找到这只小狼,它会不会愿意为了我而疗伤,为了我而活。
会吗,李予挣。
乔穗事后常常在想,如果她早两年去认识李予挣,李予挣会不会为了她而活。
答案显然是会。
也因此她愈加难过,她喜欢的少年生的希望,就这样在她手中放掉了。
乔穗鼻子有些酸,低头,滚烫的眼泪就滴在了手腕上,手腕上那个“L”形的伤疤这些年也一直在。
陈年旧伤,不会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骗你的,李予挣,我没有好。”
我还是会常常陷入与人相处的焦虑关系,我的心理障碍一直存在,我还是会担心明天担心以后,就算是苏玉,我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讲话。
我现在倒不是怕朋友都离开我,不怕所有人都会嫌我烦,不怕别人跟我说乔穗,我累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我没有担心,我是彻底的,不敢开口了。
我畏惧一切,但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2023年,夏,烈日当空。
在我爱你的第十年,我从澄江大桥一跃而下,坠入江中。
好奇怪,明明太阳就在上面,流动的江水却是冰冷的。
你曾经问过我,如果这船沉了,我们被江水淹没,我会想说什么。
此时江水填满我的口鼻和胸腔,窒息感充斥着大脑。
我依然会想,还好这江水没有淹没李予挣。
这水好冷。
李予挣最怕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