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牛轧糖,数量在逐渐递减。
三月少了一半,四月又少了一半。
当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两颗的时候,李予挣不再吃了,他攒着最后两颗糖,连同盒子一起放进书包。
一眨眼,春天到了。
乔穗在三月的时候还偶尔会惦记着,李予挣会不会忽然出现,说乔穗,我回来了,以后不会走了。
她甚至有天做梦,梦到某天一出门,李予挣的那辆出租车就停在门口,人懒洋洋靠着车门,朝她抬了抬下巴,“走啊,上车。”
她小跑上前,可扑了个空。
梦醒了,空空荡荡的房子里,什么也没剩下。
进了四月,乔穗心底已经接受他长时间不会回来的打算,可这个期限会是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
她不知道,但她非常擅长等待,多久都没关系。
四月末,乔穗忽然接到了一个北京的陌生号码,她看到这个地址,隐隐有种预感,迅速接起。
是许陌。
许陌站在医院附近的煎饼摊儿后,手里拎着瓶矿泉水,看到电话接通,远离人群去到一个角落,“我是许陌,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完,就当不知道。”
乔穗指节收紧,一点点握紧了手机,“你说。”
“有点长,你慢慢听。”
“李予挣病了,胃癌印戒,这是去年的事儿,他休学回家,看病看了一半又不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去治病。”
“再到这两个月他在北京,我陪他看病。”
“但是,结果比原来更糟,我原本想着,说什么也不能放弃,我一定不会让他放弃,可是今天听到结束治疗的这个结果,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受苦了。”
“他之前在樊城的治疗,药物作用严重,这次来了新的医院治疗,还是一样,我去找医生,让第二次化疗做了调整,结果出现过敏反应,李予挣呼吸困难差点休克,第三次又换回第一次的药,没想到还是过敏,明明第一次不过敏,可现在又过敏了,医生说有些药是这样的,患者体质也不同,初次少量不过敏,次数多了就会过敏。”
“每天吃饭的时候,李予挣都让我买两份,他吃第一份会吐,吐完拆第二份接着吃,他不这样逼着自己吃下去,身体只会更差。我知道他想活,可是我经常走出病房就哭,我不止一次想说劝他放弃的话,但我说不出口。”
“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折腾不起,只能放弃了。”
“我听到这样的结果,我居然替他高兴。终于解脱了。”
“你可能觉得,我这么想不对,我不该这么消极,但我看见他因为药物副作用,半夜身上疼,手在病床扶手挡板上抓出血,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早在那一刻我就想让他放弃。”许陌现在想起来,仍觉得眼眶发热。
“我不清楚他之前为什么自我放弃不去治疗,但他重新愿意来,他想活多少也是因为你,他喜欢你。”
“他再恢复几天就回去了,到时候你看到他,一定要当做不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病人。”
“我说这些不是在道德绑架你,强调他多么辛苦。他治病辛苦,那我自愿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第二天早上没课我晚上就睡陪护床,东跑西跑出钱出力我辛不辛苦,你不知缘由就被单方面断连,苦苦等着他的消息你辛不辛苦,辛苦没办法比较,我是觉得,他不说,你也早晚要知道,早知道也好。”
“我说完了,我该回去了。”
乔穗听完这一切,震惊,心疼,心口的地方酸胀难受,快要窒息,一时发不出声,尝试了两遍才勉强说了几个字,“好,好。”
“这个是我的常用号,以后应该还会联系的。”许陌说,“抱歉今天和你说了很多,再见。”
电话结束,乔穗举着手机的动作僵硬了几分钟才放下来。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她早就发现李予挣经常在吃药,只是想着他近两年体质差,总生病,没想到会是这样。
李予挣曾经问过她,如果澄江轮渡沉了,他们被江水淹没,她会想说什么。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吗,可是为什么呢。
四月末,李予挣办理出院。
他最后在医院的这几天就是打些营养液,吃不进东西,勉强找补一下亏空的身体。
出院后他一个人在北京逛了逛,漫无目的,到哪算哪,兜兜转转又去了一次天安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和李广兴还站在这儿拍了张照,街边的摄影,要五十一张,李广兴给了钱,人走之后还骂了半天乱要价。
他离开北京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一家纹身店。
店里满臂刺青的小伙一头板寸,“纹身吗?”
“嗯。”
“纹什么。”
李予挣从手机里找了张照片,“狐狸面具。”
小伙儿接过去看了眼说,“行,纹哪儿。”
“胸口行吗。”李予挣不了解,生平第一次进纹身店。
小伙儿上下打量他一眼,把话说前头,“你太瘦了,这图案不算小,那地方很疼,纹一半儿受不了说不纹了也要给钱的。”
李予挣说,“没事。”
午后,在纹身机嗡嗡的声响里,李予挣身上多了一点关于那个姑娘的印记。肉体凡胎,他总想留下一些什么。
纹身师手里拿着带针头的机子,有时候会注意他的表情,纹身会痛,尤其李予挣这种一看就没多少肉的,胸口锁骨这一片最疼,纹身机震动,每一下都像扎在骨头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真的感觉不到痛。
纹身结束,纹身师叫他起来,对着镜子看一下,又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
李予挣付完钱走出店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北京日落了。
樊城应该也日落了。
他站了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牛轧糖,拆掉糖纸放入口中。
这下就只剩最后一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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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乔穗接到李予挣的电话。
前些天许陌打过电话,她有预感李予挣这几天就会回来,但真真切切接到电话的这一刻,激动,也心酸。
电话接起,那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道,“你好,狐狸小姐,我在澄江大桥下等你赴约 。”
“李予挣,等我。”乔穗说。
乔穗在从家来的路上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用无数个理由说服自己,心想等下见到李予挣,一定一定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