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旎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树荫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稳住险些栽倒的身体。

她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手腕上的红痕火辣辣地疼，那触感和记忆里某些窒息的片段重叠，让她忍不住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般的阳光，眼眶却莫名发烫。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久的行囊，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沉重的底色。

叶瑄裴没有追上来，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原地，空气里只剩下考场外隐约的喧嚣。

闻旎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周绪的脸——他总是温和地笑着，递过来的陶笛带着掌心的温度，说话时的语气永远是耐心的，从不给她半分压力。

他会不会还在生气？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她没资格去想这些，她连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又怎么敢去揣测别人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

闻旎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指尖顿了顿——是周绪。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喉咙发紧，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周绪一贯温和的嗓音，像是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人心头的褶皱：“闻旎，我在考场对面的咖啡店，给你带了杯热拿铁，你要是有空的话……”

闻旎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朝着马路对面望去。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她看见咖啡店的玻璃窗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周绪其实早就到了。跟周淼一块来的，只是他让司机先把他放到了咖啡馆，他怕打扰到闻旎，所以没敢靠近考场大门，只在对面的咖啡店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将校门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叶瑄裴叫住闻旎，看见他攥住她的胳膊，看见闻旎挣扎时紧绷的脊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抗拒。

那一刻，周绪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已经触到了咖啡店的门把。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他又顿住了。

他算什么呢？他还没来得及让闻旎点头接受自己的心意，此刻冲过去，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甚至可能会让闻旎更加难堪。

他慢慢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闻旎身上。他相信她，相信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斩断那些纠缠着她的过去。

直到看见闻旎挣脱开叶瑄裴的手，转身快步走向树荫，直到叶瑄裴落寞地站在原地，再没追上去，周绪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他立刻起身去柜台点了一杯闻旎喜欢的热拿铁，温度调到她最习惯的温热，然后掏出手机，指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周绪听见她声音里的那丝沙哑，心又轻轻揪了一下。他对着手机，语气放得格外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闻旎，我在考场对面的咖啡店，给你带了杯热拿铁，你要是有空的话……”

闻旎站在树荫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车流，她能看见周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得像一汪春水，没有半分质问，只有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的喉咙忽然就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强撑着的冷静和疏离，在他这样的目光里，像是被温水泡软的糖，瞬间就没了棱角。

“我……”闻旎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鼻音，“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手腕，又抬头望向马路对面。

周绪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站在咖啡店门口等她，手里的拿铁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纷扰。

穿过斑马线的时候，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吹过来，闻旎却觉得心里莫名的安定。走到周绪面前时，他第一时间递过手里的咖啡，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

“刚热好的，你胃不好，别喝凉的。”周绪的声音很轻，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却什么都没问。

闻旎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熨帖着刚才慌乱的心绪。她低头抿了一口，醇厚的奶香漫过舌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明明是该说谢谢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歉意的：“对不起，又让你看笑话了。”

周绪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你能自己处理好，我就放心了。”

闻旎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又紧了紧，温热的杯壁烫得她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松开。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小声嗫嚅：“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

周绪听出她话里的小心翼翼，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提自己等了多久，也没说看到叶瑄裴攥着她胳膊时，自己攥皱了几张纸巾，只是抬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指尖拂过柔软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

“今天她们考试，我当然要来。”他的声音温温的，带着笑意，“而且，我想陪你等着她们出来。”

闻旎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他的眼神清澈又坦荡，没有半分怨怼，只有藏不住的温柔。

她忽然就红了眼眶，之前强撑的所有坚强，在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碎得一败涂地。

“周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

想说的话太多，对不起，谢谢你，还有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全都堵在喉咙口。

周绪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弯了弯唇角，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落在脸颊，烫得她浑身一颤。

“别急。”他轻声说，“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往前走一步，等你觉得，我值得。”

风穿过树梢，带来蝉鸣阵阵，咖啡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带着一丝甜。闻旎望着他的眼睛，那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晃得她再也移不开视线。

她忽然低下头，咬住了下唇，指尖在杯身上画着圈，心里那道尘封已久的墙，好像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烫得她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轻轻颤了颤。

周绪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