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茂知道自己说的话刺伤了好友,正想组织语言补救。
“我爸妈都是从农村考到大城市大学的,能力和境遇的不对等让他们执着于展现自己,我先是被奶奶和外婆轮流照顾,她们相继去世后,我父母也没想过把我带在身边或者回来照顾我,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我交给陌生邻居照顾,我运气不错,邻居人不错没苛待过我。我能吃饱穿暖地长大,却不能收到父母主动的一个电话或者一条信息。他们在事业之余完全想不起来还有一个儿子。只有一次他们是主动回来的,不年不节的时候我很意外,你们肯定想不到他们是来给我办身份证的,只留了一句话给我,‘你长大了,有了身份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那年我12岁,刚准备上初中。他们从不对我笑,他们只会在回村时看到别人艳羡的眼神和听到别人恭维的话语才露出得意的笑容。茂,你比我幸运多了,有人可想可念,我连个思念的对象都没有。”陈晓渊自嘲式笑了一声。
林霜野站在陈晓渊的背后,看到他的背影轮廓上一圈惨白的月光,也有了倾诉的想法:“我没见过我妈妈,连她的照片都没有,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我爸说她生下我就离开了,不甘心自己还没见过广袤的世界就早早被困在婴儿床面前,她……抛弃了我,到国外继续进修,爸爸年少气盛,不甘心就此落后于她,全国各地找商机做生意,我四五岁就离开了这里跟着他到处漂泊,生意场上千头万绪,他无暇顾及我,不知道我在学校到处受欺负,也不知道我曾经因为不熟悉新搬的地方而迷路,在他回来之前五分钟才摸到出租屋,他一点不知道还问我吃过饭没有,我下意识撒谎说吃过准备睡觉了,从那之后我就不愿意和他说实际情况了,经常粉饰太平。”
刘婉婉靠在门框上:“看来大家的童年都有点惨啊,我也说点吧。我砸过自己的手,”李晋茂一脸震惊地转头看向刘婉婉,刘婉婉没注意,看着地上虚无的一点月光接着说:“我外公家家境殷实但重男轻女,我妈想要弹钢琴,外公不允许,舅舅买豪车、砸钱开酒吧却都被大力支持,我妈妈性格倔强不服输,我才三岁就被她抱到钢琴座上圆她的梦,考完十级那天她问我有什么愿望,她会满足我,我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就砸手,说我的愿望是再也不弹钢琴,她气极了,打了我一个巴掌,但第二天我家的钢琴就被搬走了,她也没在我面前提过钢琴,我爸知道我不练钢琴了最高兴,他说正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升学。”
孙易的汗已经滴到地板上了,都说了,就剩他了,但他的人生中既没有父母缺位也没有逼迫学习……
孙易一闭眼,拼了:“我……因为贪吃了三斤猪大肠,肠胃不调住过一个月的医院,我妈每天都来骂我一顿,然后只给我清汤寡水的食物,我好不容易捱过去能回家了,我爸妈把我捆在长板凳上联合打了我一顿,我有一个月屁股都不能沾床。这……是我这么多年最惨的事了。”
空气像黏胶一样包裹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孙易忐忑不安地看着地面,李晋茂最先憋不住,撑着梳妆台大笑,孙易听到周围笑成一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张口把打算藏一辈子的囧事就这么说出来了,气得想夺路而逃。李晋茂冲过来抱住他,不让他走,大声调笑:“你爸体重超过200斤,你妈也得有150斤,你能在这两位重量级选手手下活下来真是不容易啊!!!”
林柏看到众人笑意盈盈地走在后面,当头一个大胖球滚来,气呼呼的。
林柏扬言问:“你们欺负小胖了?”
孙易抬头就是一张委屈的圆脸:“林叔叔,他们嘲笑我!”
“是吗?嘲笑你什么了?说出来让叔叔也乐一乐。”
孙易没了倾诉的意愿,拉开车门就上去了。
林霜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着前面的路:“老爹,从这边左拐再开几分钟是不是就是我们家小区?”
林柏握着方向盘回答:“是啊。”
林霜野转头对后面的人说:“你们要不要玩上一曲再回家?最多耽误五分钟。”
自从决定把林家老屋当成排练房后,各人就把乐器都放在这里,此时正是方便。林霜野看着前面调弦的陈晓渊突发奇想:“你要不要来试试打鼓?”
李晋茂吹嘘兄弟成习惯:“那你要注意了,等渊子学会了,你说不定只能当我们乐队的投资人了!”
刘婉婉白眼道:“那贝斯怎么办?”
李晋茂大拇指一指林霜野:“找投资人解决问题!”
大家都在调设备,林霜野拉过陈晓渊,按坐在鼓凳上,递给他鼓棒:“双手掌心向下,拇指和食指捏住鼓棒后1/3处,”,林霜野清敲陈晓渊遒劲的后背,“背部挺直,大腿与地面平行,双脚自然踩踏板。”
“脚上是脚踝发力,手上是手腕发力,不要用手臂,你手臂绷太紧了,”林霜野看到陈晓渊的肌肉都绷出皮肤下隐藏的青筋了,笑道:“你要跟谁去打架吗?”
林霜野双指并拢,轻轻打了几下陈晓渊的手臂:“放松,我来教你……”
林霜野把着陈晓渊的手腕依次演示:“这是单跳……这是双跳……复合跳……”
“Heel-Up和Heel-Down两种发力方式……”
“这是一种常见的嗵鼓组合模式:Floor Tom -> Mid Tom -> High Tom -> Snare……”
李晋茂看这边教学得认真就开始和其他人互相炫技,排练房内的人分了两块。
陈晓渊确如李晋茂所说是有天赋的,学什么都很快,架子鼓是身体协调性要求极高的乐器,最开始练习的人分不清脚部和手部各自的分部经常出错,陈晓渊很快就能确保手脚各自完成自己的声部,互不干扰。他练习踩镲稳定的八分音符时,底鼓和军鼓精准落在点上。
林霜野手机报时:十一时。
他们已经在排练房呆了45分钟,远超过当初说好的5分钟。
李晋茂催促定曲:“赶紧玩一曲回去,作业没做,自己的练习也没刷。”
“今天托了李晋茂小朋友的波动情绪我们才有机会相聚在这里,曲目由他定吧。”
“甜辣乐队”约好了按照顺序每个人轮流选曲,这次应该轮到孙易,孙易这么说,大家又都看向李晋茂。
李晋茂一点不推脱,两秒决定曲目:“张雨生的口是心非。”
各人从手机调出曲谱,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口是心非,你深情的承诺都随着西风缥缈远走……”
“晴天霹雳,你绝情的放手就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浑然天成,我纯情的悸动曾奔放最滚烫的节奏……”
“不可收拾,你滥情的抛空所有晶莹剔透的感受……”
“于是悲欢起落人静默,等一等这些伤会自由。”
等一等,这些伤都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