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易目瞪口呆,手里的肉包差点脱手,梗着强咽了嘴里的肉馅:“大早上的,你怎么突然说疯话?不行……我得算算你是不是失了魂了?”
李晋茂夺走他手里磨得油滑的钱币:“我没说笑,你是见过我妈妈的,你难道不觉得她有点像吗?”
孙易舌头转得飞快,嘴里的残渣跟着起合的嘴唇喷溅出来:“我小时候是见过阿姨几面,但时间过去太久了,我脑子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你让我怎么比对相似度?阿姨是十一年前去世的,说句难听的,就算是走过奈何桥立刻投胎现在也只有十一,你看看林霜野!她都十七了……”
李晋茂把着孙易的手,把包子强行塞进他的嘴里,孙易吃性难改,第一反应是咬下一口继续嚼,浑然忘了继续要说的话,等他嚼了两下反应回来,想开口时,李晋茂沉脸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是要怀疑是不是灵魂鬼怪之事,我知道林霜野是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我只是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她偶然激起了我一点……想法而已,我想找你验证,看是不是我已经在心里扭曲了妈妈的形象?”
陈晓渊上前拍李晋茂的肩膀:“想确定这件事,为什么不直接去拿照片?今天中午趁着午休我们跑一趟市区取来一看,你不就又能看到妈妈曾经真实的样子了吗?”
李晋茂惨笑地走开:“我不是要拿虚无的影像来缅怀她,我想念她的味道,想念她抚摸的触感,想念她和我一起吃糕点时餍足的微笑,甚至是她哄我睡觉的时候,自己总是先闭眼时颤动的睫毛,我……”
陈晓渊在原地轻语:“你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之所以不想看照片,是因为她在你心里的形象最清晰。”
李晋茂后背颤抖,缓缓蹲下:“可是我却越来越模糊了她的面容,我甚至开始怀疑记忆是不是出现了误差,那些她留在我心里的一举一动是不是我长大的过程中臆想出来的?”
陈晓渊递给他一瓶冰水:“冷静一下吧,还有3分钟就得到校了,还是你今天想逃学?”
孙易一拍胸膛,肥腻的胸前肉跟着晃:“茂茂!我陪你!”
李晋茂沉默了一阵子:“走吧,我只是呆在小树林里太压抑了,得正常上课啊。”
刘婉婉首先发现了不对,李晋茂今天上学不如以前活泼,进教室门的时候压着声音和众人打招呼,一反常态安分地坐在座位上早读,他以前可是早读课没读过一个整句的人!不是前后左右聊个遍就是钻研古怪的题目。今天孙易和陈晓渊的状态也不对,一个意外地没带着早饭来吃,一个比平时更沉默。
刘婉婉打断李晋茂磕磕绊绊的语文朗读:“怎么?顾太太一年多的教导终于引起质变了?”
李晋茂心乱如麻,但不愿意再被任何人发现,强撑着玩笑:“是,茂哥今天要露一手语文素养。”
刘婉婉也不继续了,拿出手机逼问孙易。
孙易没架住几句话,就像往常一样招了个底掉,刘婉婉早读课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中午他不会回去的,太阳当空照,他看不见内心的阴影,晚上听我安排。”
李晋茂的语文课表现依然让顾太太无奈摇头:“你说说你,数理化的拗口定理记得一字不差,平仄押韵的诗词你是读都读不下来,不过今天不错,根据语境找对了诗词,今天让你坐下,希望你能每天进步一点。”
李晋茂没有插科打诨,直接一屁股坐下了,顾太太不适地从镜片上方看了几眼李晋茂,坐着的想借此起哄玩闹的失了火引子,无奈憋下哑炮。
后面顾太太点名让林霜野回答问题,李晋茂没笑嘻嘻地转身捣乱,林霜野开始感到意外,一整天下来李晋茂都在刻意避开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看她说话就看着别处对她说话,能不递给她后传的试卷就递给刘婉婉。林霜野转头问陈晓渊,陈晓渊眼里有说不明的情绪,一向语词丰富的林霜野竟不能找到词句来准确形容。
刘婉婉中午放学铃一响就拉走了林霜野和赵若楠。
紫藤花镂空长廊两侧栽有茂密的小树林,她们不知道今天早上“三贱客”刚来过。林霜野踩着树下的几片枯叶,皱眉问:“我这边得和我爸沟通,他不一定同意我晚自习之后和你们去市区,他很看重安全问题。”
赵若楠也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就更不可能了,我回去晚了几分钟,我妈就跟疯了似的。”
刘婉婉心下谅解她们的难处,三人商议后决定如果今晚不能成行就更改到周末。
林霜野照例和刘婉婉挽着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晓渊带着孙易和李晋茂走在后面。陈晓渊平视前方,孙易左瞄右瞟,李晋茂则低头走路。
林柏靠在楼下的车门前,看到他们走过来,按了一下喇叭。
“我闺女只跟我说今天需要我给她和她的朋友们当一回司机,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你们既然都和各自的家长说好了,我就在外面等你们出来,再把你们捎回来。”
李晋茂开始还别在原地,不肯上车,佯装没事样:“大晚上的去市区干嘛?”听完林柏的一番话沉默地爬上后座,抱紧双臂。
李晋茂打开眼前的大门。李培光每个月月初会让人来打扫一次,现在是月末,攒了将近一个月的灰尘扑鼻而来,李晋茂不避不让,开门后行动迟缓仿佛如耄耋老人。李晋茂后面,陈晓渊、孙易、刘婉婉和林霜野依次进来,李晋茂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母亲旧时的梳妆台面前。从门口到梳妆台的这一小段路,他在过去的将近十年时间里走过无数次:他还住在这里时,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来走一趟,悄无声息地避开白日的喧哗和烈日,在月光中或者雨声里……对了!月光!
李晋茂伸手到一定角度,准确地抓住窗帘,“咻”地一声拉开。
月光如洗,倾泻在梳妆台一角。
梳妆台上只摆着一瓶剩了一半的香水,看起来有几分空旷。李晋茂趴在台前,闭上眼睛,其余人都守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晋茂在一片寂静中突然说话:
“我一直觉得逼迫别人和我有一样浓烈的情感是不人道的,因此对他找女朋友的事情接受得很快,快到他都有些诧异,但是他很快就觉得这是正常的。一个六七岁孩子的路还很长,不会执着于夹杂着一半遗忘期的六年。接着他完全把重心放到事业上,一开始只是扔了我妈妈用完的香水瓶,他不知道我偷偷从垃圾桶捡回来了,后来忘记我的生日、妈妈的生日、妈妈的祭日……也许我现在去问他,他也无法想起来。我一直劝自己没道理把正当时的父亲困在原地,他有掌握自己人生的权利,想谁,爱谁……那是他的自由,我只能掌握自己的情感,但却不自觉滋生怨气:他凭什么遗忘……”
李晋茂声音有些哽咽,止住了。一片静默中,陈晓渊硬邦邦地说:“他不对。”
李晋茂直起身:“也许只有你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陈晓渊又硬邦邦地来一句:“你也不对。”
李晋茂语气里夹着切齿的怒意:“我应该强迫他回忆自己的妻子?他确实不应该忘记那个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人!!”
陈晓渊平静回答:“他不应该忘记,可你却无法强迫他记得,强迫只会让他更快地遗忘;你不应该在平时刻意回避母亲,以各种方式想念她是儿子正常的情感表达。”
李晋茂站起来,月光无法照亮他对着众人的半张脸:“那只会让我看起来很脆弱。”
陈晓渊刚要开口,李晋茂就挡住了他的话头,紧逼一步:“你不是也这样回避你的父母吗?”
月光透出冷凝的寒气,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