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暖风扑面,裹着香水味、咖啡味、还有新衣服的布料味。
许枳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兰交代的“采购清单”——清澺的过年新衣、许枳的毛衣、给老家亲戚的礼物、还有一副老花镜。
清澺凑过去看,许枳的字还是那样,连笔,流畅,俗话说就是龙飞凤舞,但她能认出来每一个。
“先看你的。”许枳把纸条收起来,拉着她往童装区走。
清澺没动,搓着手指。
“怎么了?”
“先看你的吧。”清澺说。
许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弯下来,露出一点牙齿。
“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都是那些。”
清澺不说话,拉着她往成人区走。
虽然过了几年,但她的手还是比许枳小很多,握不住整个手掌,只能握住几根手指。那几根手指被她握着,有点凉,但她没松。
许枳跟在后面,被她拉着走。
成人区人不多。衣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毛衣、大衣、羽绒服,红的黑的灰的驼色的,一排一排,安安静静。
清澺还是没松手,只是看着看着,最后只剩一根手指握在手心。
她看得很慢。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每一件都看,有的伸手摸一下,有的只看不动。
许枳站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
清澺停在一件毛衣前面。深灰色的,高领,领口有一圈浅浅的纹路,像花瓣的边。她伸手,摸了摸袖子,羊毛的,很软,有点扎但扎得不难受。
她回头瞧许枳。
许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那件毛衣。镜子里映出她们——一个穿黑色大衣,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紧贴着,看同一件衣服。
“你觉得呢?”许枳挑眉问。
清澺没回答。她盯着镜子里的许枳,盯着那件毛衣穿在许枳身上的样子。还没穿,就已经看见了。
“你试试。”她说。
许枳扫了她一眼,拿下毛衣,进了试衣间。
清澺站在外面等。镜子里只有她自己,粉色羽绒服,齐肩发,手里攥着手机。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刚才拉着许枳往这边走,刚才说“先看你的”,刚才让许枳去试衣服。
这个人是谁。
试衣间的门开了。
许枳走出来。
深灰色的毛衣,高领,袖子长了一点,盖住半个手背。她站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看侧面的样子。
清澺没动弹,她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许枳也从镜子里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上。
“好看吗?”许枳问。
清澺点头,晃得耳旁的红发卡滑下来。
许枳唇角勾起,对着镜子里的清澺。随后转身,看衣服的标签,看价格,看材质。
清澺还留在原地,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了。
她回想刚才那个对视,很短,就一下。但许枳是对着她笑的,不是对着镜子,是对着镜子里的她。
那缕碎发还在许枳脸侧翘着。
买完毛衣,又去了童装区。
许枳给清澺挑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双排扣,领子是白色的毛领。清澺试的时候,许枳站在旁边,帮她整理领子,把翘起来的毛按平。
“好看。”许枳说。
清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很显眼,她从没穿过这么显眼的颜色。但许枳说好看。
“就这件。”许枳对店员说。
清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结账的时候,许枳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卡。清澺站在旁边,看她输密码,看她签名,看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
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也在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和她的大红放在一起。
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红灯笼亮起来,一串一串,在风里晃。街上的人更少了,偶尔有拎着年货走过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许枳拎着购物袋,清澺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过年回老家,”许枳说,“奶奶做了好多吃的,你喜欢的糖醋排骨、炸春卷,还有汤圆。”
“嗯。”
“老家冷,比璟市冷,这件大衣刚好。”
“还要待几天,这次……见几个亲戚,不过没关系,你跟着我就行。”
“……哦。”
许枳停下来,歪头看她,眉毛松松垮垮地皱着,很怪。
“怎么了?”清澺抬头。
“没怎么,”许枳说,“就是觉得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清澺停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言研发的消息,自己那些“不超过十个字”的回复,言研从不问她为什么不回。
但许枳问了。
“我在听呢。”清澺笑笑说。
许枳注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是那种笑,眼角弯下来,露出一点牙齿。
“走吧,”她摆摆手要拉她,“回家。”
清澺握住,手指有点凉,掌心是热的。
“其实你也不太爱说话。”她小声嘀咕,几个音都没说准,但仍被捕捉到。
“什么?”
清澺沉默了,速度加快,反而差点因一摊积水滑倒。
许枳扶好她,自己下巴的那颗脑袋还是不长记性,又走快。
——她是不是忘了,现在的身高差,嘀咕我是能听见的。
——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
许枳掏钥匙,开门,开灯。玄关的灯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暖黄。
清澺换鞋,脱下羽绒服,挂好。许枳把购物袋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那件红色大衣,又拿出来那件深灰色,并排挂在衣架上。
两件衣服挨着。红的醒目,灰的柔和。
清澺站在旁边看,瞳孔被灰色侵占,要不是有两个圈限制着,恐怕要渗出来。
“下周就穿这个回去?”许枳问。
她猛地缓过来,“可……可以。”
“那件红的?”
“对。”
许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揉完又按了一下。
又是她的玩笑。
“去洗手,吃饭。”
清澺点头,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枳站在衣架前面,目光在那两件衣服上打转。碎发还在翘,从黑色发卡边上逃出来,在灯光下晃。
清澺盯着那缕头发。
——如果她戴的,是我那枚红发卡呢?
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水哗哗流。她把手伸进去,水温刚刚好。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粉的,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翘。
她不知道。
水一直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