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车灯挤着亮,红的白的,一串一串,在黄浦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点江水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说不清是哪里传来的炒货香。
许枳倒了四五班车,终于到外滩了。从公交上下来,冷风入侵,她缩了下身子,然后抬起腕表看了看,刚好八点半。
直直向临江酒馆走去。
这次来没有背包,棕西装外套口袋浅,只够装个手机,双手没处放,就在身侧甩着,走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觉得这姿势有点滑稽。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推开门,暖风裹着音乐扑面而来。有人弹钢琴,弹的是首老歌,许枳叫不上名字,但调子耳熟。
周琳玉坐在靠窗的卡座上,举着手机在捋头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对着镜头抿了抿嘴,大概是在自拍。
许枳走过去,在她对面站定。
对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得好准时。”
“起得早嘛。”许枳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周琳玉二话不说,立马拉着她往前台走,她不等服务员开口,直接报名字:“一杯长岛冰茶,给她来杯芝华士绿茶。”
说完扭头看许枳:“你老样子对吧?”
“对。”
周琳玉冲服务员比了个“二”,拉着许枳往回走。
绕过桌椅的时候,许枳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个单人座。
那里现在空着,只有一个靠垫歪着。但四年前,周琳玉就坐在那个位置,哭得稀里哗啦,妆全花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男人的消息。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瞧上一眼。
周琳玉把手机揣兜里,呆愣了一秒,忽然抬手,用指腹点了点许枳侧颊。
“都有黑眼圈了。”
许枳下意识摸向眼角:“最近事多,没时间再关注皮肤,”她凑近看了看周琳玉的脸,“唉?你怎么没有?”
周琳玉抬起嘴角,有点洋洋得意:“化妆了,特意遮的就是那儿。”
许枳“嗤”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酒上来了。
一杯是透明的,里面沉着柠檬片,看起来像冰红茶,那是周琳玉的。另一杯是琥珀色的,配了一小壶冰绿茶,是许枳的芝华士。
许枳给自己倒上,绿茶和威士忌兑在一起,颜色变浅了一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周琳玉也端起了她那杯,凑到嘴边。
许枳目光落在那杯“冰红茶”,愣了一下:“你真喝啊?”
周琳玉眨眨眼:“怎么了?”
“那个度数……”许枳指了指杯子,“你不是不知道。”
周琳玉笑了。她把杯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许枳。
“上一次喝这个,是四年前。”
许枳没说话。
“那天我喝多了。”周琳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你开的车,我坐副驾,一路哭回去,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要死,你给我发消息说‘以后别喝这个了’。”
许枳想起来。那天周琳玉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她什么都没问,直接开车过去。到的时候周琳玉就坐在那个单人座上,面前摆着两个空杯,还在要第三杯。
“今天不一样。”周琳玉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今天就喝这一瓶,没事的。”
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许枳。
许枳看了她两秒,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行,”她说,“那就这一瓶。”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
窗外的车灯还在挤着亮,江上的船慢慢移动。酒馆里钢琴声换了一首,变成什么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的。
周琳玉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其实这个也就那样,不知道以前为什么觉得好喝。”
“因为当时觉得喝这个能显得自己很厉害。”许枳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琳玉笑出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三十岁的人了。”
“你才三十岁。”
“我二十五,你二十四,差一岁也是差。”周琳玉拿食指敲了敲酒瓶,“来,叫声姐姐听听。”
许枳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伸手拿过周琳玉的杯子,给她倒满。
周琳玉看着自己杯子里满到杯口的液体,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堵你的嘴,”许枳把酒壶放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周琳玉笑得直抖肩膀。她拿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点,然后放下来,盯着许枳看。
“说真的,”她撇嘴说,“你们班成绩怎么样?”
许枳想了想:“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吧。”
“什么叫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就是……”许枳顿了一下,“好的那几个是真的好,差的那几个是真的差,中间的,就…那样子。”
周琳玉点点头,表示懂了。
“你们呢?”
“我们?”周琳玉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小菜,“我们班有个学生,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从不发言,作业倒是都交,我看了他期末论文,写得其实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口。”
许枳想了想:“可能是不敢。”
“我也觉得。”周琳玉叹了口气,“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他敢,总不能硬拽着他说吧。”
“你可以下课的时候问问他,”许枳有些直地说,“别在班里问,就……走过去,随便问一句,不用问学习,就问今天吃饭了没有。”
周琳玉看她说,眼睛里有点亮。
“你以前也这样吗?”
许枳顿了一下:“什么?”
“刚当老师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许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船鸣笛,很轻,很远。
“我也是慢慢学的,”她慢慢说,“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发现,其实学生不怕你凶,怕的是你假。”
“假?”
“就是……”许枳换了个说法,“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该笑,你自己心里得有数,你要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周琳玉认真听,没开口。
“我也是跌过跤的,”许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第一次上台的时候,讲得稀烂,底下有人在笑,我回去哭了一场,第二天继续讲。”
周琳玉和她对视,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厉害,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有过这种时候。”
许枳没接,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灯光照进去,有一点暖。
“我也有过,”周琳玉说,“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得腿都在抖,讲完之后不记得自己讲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周琳玉耸耸肩,“多上几次就不抖了,现在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脸,有时候还会想,当年我也是这样的吧。”
许枳笑了一下。
周琳玉注意到那个笑,忽然问:“你家那个小尾巴呢?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