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程琳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转向衣架上悬挂的另一套西装——那是件酒红色丝绒的,与段斯语身上的深灰色形成鲜明对比。
“我喜欢那件。”程琳说,语气近乎慵懒,“深灰色太无聊了,酒红色才有表现力。可以试试吗?”她问销售顾问,但眼睛却盯着段斯语。
销售顾问显然被程琳的气势镇住了,连忙点头:“当然,女士。您穿什么尺码?”
“和这位小姐一样。”程琳指了指段斯语。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顾惜年眯起眼睛,这是她警惕时的表情。段斯语则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好胜心被激起——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当程琳穿着那套酒红色丝绒西装走出更衣室时,整个店铺似乎都安静了一瞬。衣服在她身上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效果——危险、诱惑、充满攻击性。她像一条盘踞在岩石上的毒蛇,艳丽而致命。
“怎么样?”程琳在镜子前转身,动作流畅得近乎诡异。
“很...醒目。”段斯语斟酌着措辞。
程琳走近几步,直到与段斯语并排站在镜子前。两人的对比更加明显:一边是低调专业的深灰,一边是高调张扬的酒红;一边是温暖的人类学者,一边是冷血的掠食者。
“你知道吗?”程琳低声说,声音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在自然界,颜色常常是信号。警告信号,求偶信号,伪装信号...你选择穿什么颜色,其实是在传递信息。”
“我只是想看起来专业。”段斯语回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
“专业有很多种。”程琳的琥珀色眼睛盯着镜中的段斯语,“你可以选择融入背景,也可以选择...脱颖而出。就像有些物种选择伪装,有些选择警戒色。”
顾惜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冷了下来:“每种种群都有其适应策略,没有优劣之分。”
程琳转向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当然。只是有时,在有限的生态位中,竞争不可避免。比如,年度青年科学家奖只有一个名额。”
段斯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年度青年科学家奖是这次苏黎世会议的重要奖项,获奖者将获得可观的科研资金和行业关注。她和程琳都是热门候选人。
“科学不是零和游戏。”段斯语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坚定,“我们的研究领域不同,完全可以共存。”
“理论上是的。”程琳承认,“但资源和关注总是有限的。就像这件衣服...”她抚摸丝绒面料,“店里只有一件这个尺码的酒红色西装。如果两个人都想要,怎么办?”
销售顾问尴尬地站在一旁,显然没料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顾惜年向前一步,站在段斯语身边:“那就看谁先决定购买。不过说实话,斯语更适合深灰色,更符合她的专业形象。至于酒红色...”她打量着程琳,“确实很适合你,像毒箭蛙的警戒色。”
程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个巧妙的比喻,既承认了她的艳丽,又暗示了她的危险性。
“有趣。”程琳最终说,开始脱下西装外套,“那我就要这件了。毕竟,我确实需要一些‘警戒色’来提醒别人保持距离。”
销售顾问如释重负,连忙接过衣服去打包。
程琳换回自己的衣服,从手袋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段斯语:“无论如何,期待在苏黎世听到你的演讲。也许之后我们可以讨论一些合作可能——你的CRISPR检测方法或许能用于评估我们毒蛋白改造的安全性。”
段斯语接过名片,有些意外于这突如其来的合作提议:“当然,我很乐意。”
程琳点头,又看了顾惜年一眼:“你的伴侣很有眼光。不过作为同行建议,段教授,有时展现一些锋芒不是坏事。学术界也是丛林,温和的食草动物往往最先被淘汰。”
说完,她提起购物袋,以那种流畅的步伐离开了店铺。
段斯语长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刚通过了一场非正式的答辩。
“她...真够直接的。”段斯语评价道。
“蛇类通常如此。”顾惜年低声说,“直击要害,不浪费能量在迂回上。不过她说得对,那件酒红色确实更适合她。”
“你不生气吗?她刚才明显是在挑衅。”
顾惜年摇摇头:“这是她的天性。就像狐狸会设陷阱,蛇会伏击一样。重要的是,你保持了冷静,而且她最后提出了合作的可能性——这可能是真诚的。”
“真的吗?不是某种...陷阱?”
顾惜年微笑:“在自然界,合作与竞争常常并存。蛇和獴是死敌,但都在生态系统中扮演重要角色。也许你们的研究真的可以互补。”
段斯语思考着这个可能性,然后突然笑了:“今天真是奇妙。我不仅被迫买正装,还遇到了一个蛇形科学家,被比作温和的食草动物,然后收到了潜在合作邀请。”
“欢迎来到更复杂的现实世界。”顾惜年说,“现在,既然酒红色被选走了,我们来看看其他颜色。也许午夜蓝?或者深橄榄绿?”
接下来的购物过程顺利多了。段斯语最终选择了一套午夜蓝西装、一件象牙白丝绸衬衫和一件深橄榄绿羊绒混纺大衣。她们还找到了一双既舒适又优雅的牛津鞋,完美符合段斯语“可以穿着跑向实验室”的要求。
午餐时,段斯语还在思考与程琳的相遇。
“你觉得她知道我知道她是...吗?”段斯语问,小心地避开敏感词汇。
顾惜年点头:“以她的敏锐,肯定察觉到了。化形者能感知同类的识别。不过她似乎不介意——甚至有点故意展示。”
“为什么?”
“可能是测试,也可能是标记领地。”顾惜年切着沙拉,“在学术圈,展示独特的身份有时是策略。她是蛇,与众不同,令人难忘。这在争取关注和资源时可能有帮助。”
段斯语若有所思:“就像有些学者特意培养古怪的个人风格,为了让人记住?”
“类似,但更本质。”顾惜年说,“她的‘古怪’不是表演,而是本性。这反而更有效,因为绝对真实。”
“那你呢?”段斯语好奇地问,“你的狐狸本性会影响你的科研方式吗?”
顾惜年思考片刻:“可能吧。狐狸擅长适应环境、解决问题、有时...设下巧妙的陷阱获取所需。这在争取经费和设计实验时也许有帮助。”
段斯语笑了:“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总能拿到那些竞争性极强的资助了。不是靠关系,而是靠...天性。”
“也有你的功劳。”顾惜年认真地说,“你的严谨和创造性是我们合作的基石。就像今天,你面对程琳时的冷静和开放,那完全是你自己的特质。”
段斯语感到一阵暖意:“谢谢。不过说真的,我确实在考虑她的合作提议。如果她的毒蛋白改造技术能与我的脱靶检测方法结合,也许能开发出更安全的靶向疗法。”
“看,这就是科学的美丽之处。”顾惜年微笑,“即使是最对立的生物,也能找到共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