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段斯语先醒了。

不是被噪音吵醒的，而是被一种很陌生、却又异常安心的感觉包围着——有人在她身后，呼吸均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掌虚虚搭在她的腰上，像生怕惊醒她一样，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任由意识一点点从睡眠的泥沼里浮上来。

昨晚的画面一段段在脑海里回放——洗碗时那句“联合生活空间”，沙发上十指相扣的手，睡前那句“你是我选择的变量”，还有额头上那个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段斯语闭着眼，脸悄悄热了。

她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过于柔软”的情绪，理性像一道坚固的防火墙，把所有失控的可能都挡在外面。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道防火墙在顾惜年面前，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缝。

“……惜年。”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做一个实验前的预演。

身后的人动了动，呼吸乱了半拍，随即又慢慢平稳下来。

段斯语意识到，顾惜年大概也醒了，只是还在装睡。她忍不住有点想笑，却又不想拆穿，只能继续保持安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淡淡的晨光，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线，像是把昨晚的月光接了班。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人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嗯。”段斯语也不装，如实承认。

“再睡一会儿？”顾惜年问，“还早。”

“你不是要送我去实验室？”段斯语侧过头，努力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你再睡，我就得自己走了。”

“那不行。”顾惜年立刻清醒了一点，“我得履行我的送你义务。”

“谁跟你说这是义务了？”段斯语被她一本正经的说法逗笑，“你可以选择不履行。”

“我不。”顾惜年很认真，“我答应你的事，一般都会做到。”

“一般？”段斯语抓住她的措辞，“那还有不一般的时候？”

“……”顾惜年沉默了两秒，“比如，在你面前。”

“在我面前怎么了？”段斯语追问。

“在你面前，我有时候会想……”顾惜年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打破一点自己的原则。”

“你有什么原则？”段斯语饶有兴趣。

“不熬夜，不加班，不把工作带回家，不在别人面前失态，不……”顾惜年说到这里停住了，“不随便喜欢上谁。”

段斯语心口一震，呼吸在胸腔里顿了一下。

“那你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顾惜年侧过身，与她面对面，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现在，我好像，把这些原则都打破了。”

段斯语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一向擅长用数据、模型和逻辑解释一切，可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坦白，她所有的理性都显得有点多余。

“那你后悔吗？”她还是问出了口。

“你希望我后悔？”顾惜年反问。

“我只是……”段斯语顿了顿，“确认一下。”

“我不后悔。”顾惜年说，“即使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

“你这是在给我发‘不可撤回’的信号吗？”段斯语半开玩笑，试图缓解这种过于认真的氛围。

“可以这么理解。”顾惜年顺着她的话，“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长期项目，不支持中途退出。”

“那我压力很大啊。”段斯语故意叹气，“你这么优秀，我得时刻保持更新，才能配得上你这个版本。”

“你不需要配得上我。”顾惜年很认真，“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很好。”

段斯语耳尖又开始发烫，干脆别过脸去：“……别说了，再睡五分钟。”

“好。”顾惜年轻声应下。

她没有再靠得更近，只是维持着那个既不打扰、又能让彼此安心的距离。段斯语闭上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却异常清醒。

她忽然意识到，所谓“联合生活空间”，大概不仅仅是客厅、卧室、厨房的共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时间的共享，情绪的共享，甚至是未来的共享。

她一向习惯一个人安排自己的人生，所有的计划都像实验方案一样严谨。可现在，她开始在自己的计划表里，默默给“顾惜年”留出位置。

比如，周末不再只排“写基金、改论文”，还可以加上“去惜年家吃饭”；比如，买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她会不会喜欢这个牌子的咖啡”；比如，在实验室熬夜的时候，会想到“她不喜欢我熬夜，我得早点回去”。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却真实存在。

五分钟很快过去，闹钟准时响起。

段斯语伸手关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睡衣领口。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转头时，对上顾惜年的视线。

“早。”顾惜年说。

“早。”段斯语回了一句，“你先起还是我先起？”

“你先。”顾惜年说，“我再躺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送我？”段斯语挑眉。

“我起得很快。”顾惜年说，“你洗漱完出来，我肯定已经在厨房了。”

“你这是在跟我比谁更卷？”段斯语笑了一声，从床上站起来，“那我要加快速度了。”

她洗漱完出来时，客厅里已经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顾惜年果然在厨房，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她一手拿着牛奶盒，一手拿着咖啡壶，动作熟练。

“你怎么什么都会？”段斯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饭、收拾家、煮咖啡……你是把生活当实验设计的吗？”

“生活本来就需要设计。”顾惜年说，“不然很容易失控。”

“那你现在的生活，在你的设计范围内吗？”段斯语问。

顾惜年想了想：“基本在。”

“基本？”段斯语抓住关键词，“哪里不在？”

“你。”顾惜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