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七岁起，繁子便在这所豪华的洋房里工作，她如今长到了十三岁，是同一批孩子里手脚最麻利，也是最会保持沉默的那个。学不会沉默的孩子先是挨耳光，要是不走运被打落了牙齿，则会被赶出洋房，去马房、便所做最下等的仆役。

繁子弓起背，像只小老鼠一样飞快地穿行在狭窄走廊里，安静地前往客厅收拾酒杯。

洋房管家经常偷喝主人的红酒，一边喝一边踢打仆人，痛骂当今世道——

‘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知道主人是什么身份吗！’

繁子知道，主人流淌着华族与武家的血，是说话相当有分量的巨人，很快还会变成巨人们的主人，掌住大船的船舵。

'——呸。现在竟然连农民的女儿都能来洋房里做事了，还得付工钱？'

管家喝醉酒后可怕的眼神让繁子不寒而栗。繁子害怕酒，每次主人喝醉了酒，都会变得比管家还要可怕，但是主人很喜欢和外国来的客人一起评鉴洋酒，最近这套酒具用的也愈发频繁。

今晚她在耳房里守候了大半夜，等到客人离开后收拾残局。

玻璃酒杯在烛光下散发着钻石般华丽的光彩。繁子轻快地拾起它们，小心放在清洁推车顶层。酒杯一共有十三只，按管家的话来说，每一只都比她满口牙还要贵。这些酒杯被男人们粗短的手指握的满是指纹，除了那只杯子——杯口散发着花蜜芳香，杯壁只留下了酒液的痕迹，没有沾上指纹。

‘……’

繁子想起了它的主人。那个金发金眼的西洋女子，身着男装，浓密金发紧实盘在脑后，她就像月亮公主一样高傲美丽，身上有股好闻的蜂蜜甜香。繁子在门廊上见到她时，西洋女人塞给了繁子一颗外国糖果，还对她笑了笑。

她在洋馆工作六年，从未见过主人招待女子，他的酒宁可给管家喝，也不愿意倒进夫人的杯子，不知道那个西洋女人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成为主人的座上宾？

不到半秒，繁子立刻抛弃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多思是铜。]

她这样告诉自己。客人们离开后，仆役不允许私自使用电灯，她得在蜡烛燃尽前赶紧收拾好。

今晚是个明亮的满月，路过楼梯时，繁子在空气中闻到了隐隐约约的铁锈味——像厨房杀鸡烫毛的味道。她全身一僵，不可思议地望楼上看，可除了黑乎乎的楼梯和柱子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喂老鼠，收拾完了吗？”

管家踢了她一脚，小声骂道。繁子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管家抢走了她的烛台，提着装有滚烫毛巾的竹篮往楼上走，想去讨好宿醉的主人。

[善辩是银。]

在心里默念箴言，繁子闭上了嘴巴，恭顺地目送管家上楼。

女孩推着推车去了厨房。她掏出了一节备用的蜡烛头，就着微弱火光仔细清洗酒杯；厨房的天花板正是主人书房的地板，正擦洗酒杯时，繁子听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咚’的一声，在她的头顶炸响。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只要乖乖地，麻烦就不会找上门，她也有钱可以拿。

厨房间里一片漆黑，血腥味愈发浓厚，也许是水太冷了，繁子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牙齿也不禁咯咯打颤。

[多思是铜，善辩是银……沉默是金。]

这几句话已经成为了繁子的佛经。楼梯上传来了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僵硬、死板，一步步地逼近了厨房。繁子连呼吸都停止了，她的手指颤抖地越来越厉害，‘哗啦’一声，玻璃酒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完了。’繁子绝望地想。‘我要死在这里了。’

黑暗的厨房里，繁子抱住头，像小猫一样缩在砧板架后面，祈祷不要被发现。沾满水的手指攥紧了头发，头皮带来撕扯的疼痛，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繁子咬住舌头，一声不敢吭。

“啊、啊啊……我……”

厨房的电灯忽然亮了。繁子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闭上眼睛，等她再次睁开疼痛的双眼时，却发现站在厨房里的竟然是主人——武家出身的强壮男子神情恍惚，动作僵硬、不情愿地走到橱柜前，抽出了切肉刀。

繁子摒住了呼吸。她看着主人慢慢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刀尖扎入皮肉，那张不可一世的高贵脸庞终于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主人眼珠乱转，发现了角落里的繁子，男人发出细小的哭腔，呜咽道：

“……救我、救命……”

[沉默是金。]

那柄尖刀在电灯下闪着银晃晃的光，繁子呆愣地看着银鱼般的刀刃深深没入主人脖颈，只剩刀柄在外。喷出来的血溅到了天花板上，高大的男人膝盖一软，踩着自己的血滑倒在地，他的喉间嗬嗬作响，嘴唇往外喷粉红色血沫，很快便流干了鲜血，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啊。’

繁子看了看窗外的明月，满月高悬在天顶，圆润、呆板，就像小公鸡死前瞪大的眼睛一样。

‘主人……原来会死。’

主人死了的话，这个月的工资……她还能拿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