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部分宋人用的都是简单明了的今体,只有大户人家或读书人还会用叫我深奥的古体,能写出整篇流畅故事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可那封用简单桦木信封包裹的信俨然留着莹然透黑的墨迹,浓不凝滞,枯不瘠薄的小篆。
庄起的指尖轻触信纸,反复摩挲信的边缘。这封信什么都写了,就是没写他自己。而且还把他称呼的如此生分。
长时间静默后,他拿出那块信中提到的碎玉。
这块玉是当时十六岁那年,他带着他游历苏州时所得。
中秋佳节,大街上摩肩接踵。
水船之乡翠绿飘逸,金黄的灯光与澄亮的烛光让人间成了天上的街市,芳龄少女站在雕梁画栋的楼上轻声细语,粗犷张扬的汉子在跌落的铁花下赤身裸体,缥缈的歌声闻起来细腻,琳琅满目的商品听起来新奇,他们走在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大街。
那个时候,李玉柯的身体虽然不是很好,但还没有很严重,性格也比后来活泼许多。
他凭借着看书里所知,踏着浅浅的步子向他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习俗风貌。庄起在旁边静静的听,时不时应和几句。
一个着急的行人未注意,不小心摔了一跤,倒在李玉珂身上,让他跌倒在地。庄起始料未及。
两人不小心撞上旁边正在买玉石的小铺,一个挂在高处的白玉掉落,掷地有声,碎成了两块。
那个行人一看吓得不行。他穿着布衣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煤灰,这坏的玉石他肯定赔不起,他手无足措地连忙道歉,即向被撞倒的李玉柯,就像那个商家。
那个老板没有那么好讲话,看他样子就知道赔不起,声音气愤拔高:“我这块玉都碎了,这我还卖不卖?道歉有个屁用,这可是上好的玉,你这。”老板捡起碎成两块的玉,叹了口气道:“你说该怎么办吧。”
那个行人已经被吓得冷汗直流,别说赔了,他现在把这个家都卖了都交不起一分钱。
李玉柯看出了他的窘迫:“老伯,你先走吧。”
那个行人颤颤巍巍地看着他。
“我刚好想买块玉,这块玉挺符合我心意的。”李玉柯让他别担心。他转身递给那个商家一个银元,接过那碎成两半的玉。
那个商家赶紧接过,也不管地下那个老头了,捧着那块银子又擦又看。他那块玉哪值这个价格呀,这真是赚大发了。
那个老伯急忙弯腰说了好几个道谢,待李玉柯说没事他才忙不迭地离开。
庄起到面色不好,他拍了拍李玉柯身上的灰。李玉柯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撞,恐怕会磕坏了。
“你何必这样”他道
李玉柯仔细端详着玉,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老伯看起来过得很不好。再说他也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举手之劳。”
庄起抓住他磕破的手臂,道:“其它地方有没有摔伤?”
“没有,而且一点也不痛”李玉柯道
他兴趣盎然地端详着玉,这块玉的确还不错。整体是个圆形,两侧有特意弯曲的缺口,白中带一点散开的蓝,像青花瓷的拼接,可又有透明的镜面湖影的波纹。中间数处镂空花纹交织,放在烛灯下照耀,影子像玉盘里装着梅花。
虽然碎成了两块,但碎的恰当好处像一五片梅花一块得了两片,一块得了三片。
“我没有说谎,我的确想买一块玉。”
“你看,这是不是缘分,我们刚出来,它就落碎了,是不是恰好要你一半我一半?”
他转身让老板用两条细绳将两块碎玉分开穿起来。
李玉柯拿起那块大的玉,用手勾住红色的细绳,在庄起面前晃道:“既然碎过一次,以后碎了也无伤大雅。我拿着块小的,这块大的给你。”
他浅浅的笑着说道:“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不论穷达生死,直节贯殊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往前踏了几步,小小的几步。即使现在想来,也是清醒的。他说:“庄起,你就是这种人。”
他直直地看着他,半响才接过那个红绳,接过那块碎玉。
从那之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把那块玉一直带在身上。
那时,京城距城则1100公里,走陆路驿道,今潼关、洛阳、汴州,徐州。再向东折,过二城三河才达城则。
走水路,过广通渠到洛阳,再过通济梁接入淮河,最后转刑沟一路向南达城则。
即使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二三天,乘坐马车慢需要六,七天有余,若顺水路,顺风顺水半月有余。
那时,短暂的相处是庄起拜访庄家老爷的那个下午,只有节日时,他们才能有时间的相伴游行。
后来,李玉柯身体逐渐羸弱,有段时间到了无法着地的境遇,前线战事告急,快马加鞭的一千多公里,庄起一年走了几十次。
来去匆匆,他不善言辞,嘘寒问暖也是礼貌客套。
可不知从何时起,李玉柯全然不似当年尽管尽力振作,神情间尽是疲惫。
路途奔波,庄起也难打精神,两人常常相顾无言。李玉柯知道他的不易,有的时候会故意挑起话题,但庄起知道他其实并不是很想说话,他每次来都会推着李玉柯出门走走,有的时候会扶着他站起来。
只有庄起扶着他起来的那个时候,他才会开心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