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是在李家的一场宴会上。
那年庄起十三,他十一岁。
李家公子才学名扬,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宴会上大人们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李玉柯却没看露面,而是躲在了自己的房间。他爹娘向来惯着他,他不想来,也不会强求。
窗外的树枝丫伸长,影子在他写的书卷上。第八张纸团被他丢下,他有手写起第九遍《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胡马,不敢过临洮。
写到“哥舒”两个字,他的手又开始不稳了,李玉柯有些不耐烦的放下笔,看着眼前不甚满意的作品,苦恼万分。
其实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写得已经算很好了,只不过他对自己要求比较高。
心神不宁不适合落笔,李玉柯看着窗外的树枝,打算休息一会儿
庄起不喜热闹的场面,找了个机会开脱后,便在李家闲逛。他不知不觉逛到了后宅,庭院里面没有人,中间那棵树长得格外的好,高大茂盛,整个院子成了斑驳的遮阳处。树干旁有一根细木条,庄起拿在手上颠了颠,重量还行。
前不久他刚好新学了一些招式,正好闲来无事,可以用这个练手。他的剑术并不是很好,因为他常年拿刀的原因,剑在他手上有点轻。他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拿剑的力度,何况此刻拿的是一根细木条。虽然有些许瑕疵,但一招一式都还算标准。
房间里,李玉柯听见树叶哗哗而落的声音,探出头来,一位少年正在树下舞剑。李玉柯从未习武,家里世代从文,这种招式,他正在书里见过,此刻不禁睁大了眼,那人的动作非常干脆利落,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却长得很高,身形挺拔如松。
哥舒翰,李玉柯脑里突然冒出这几个字,就像诗里描述的一样,完全一样。
李玉柯捡起地上的废纸又丢掉,他急急忙忙地拿起毛笔,一口气在白纸上落下一首《哥舒翰》。
这次写的也不是特别好,但他管不这么多。他再次探出头,那个少年坐在树下歇息,李玉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打好措词,踏出房门。
庄起把拿根细木条放回原位,不拘小节的坐在树下,思考刚才的动作。
一双鞋落在视线,他连忙起身,是个小公子。皮肤很白,身形很小,抬头的时候刚好到他的下巴处。庄起知道李家有个小公子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想必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李玉柯不知道如何称呼他,揣着那一首写着诗的宣纸,半响才道:“这个给你。”
庄起不明白他的意思,打开那张宣纸,上面竟写着一首诗。
“我刚看见你在练习剑,觉得你特别像诗里描写的哥舒翰,便想把这首诗送给你。”他说的有些磕绊,李玉柯性格有些许沉闷,不怎么会与人交流,能说出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很大的勇气。
“书法写的不错,和传闻中的一样。”风会想,他知道哥舒翰,前朝的一位将军,收复失地,保家卫国是一位难得的英雄,只不过后来被奸臣所害,遭叛军伏击,全军覆没,尸首无存。
其实被说成像哥舒翰并不是很好的祝福,可这个人显然不知道哥舒翰最后的结局,庄起带着笑意:“至今窥胡马,不敢过临洮,谢谢,你写的很好看。”
李玉柯摆摆手,赶紧道::这个写的不是很好,因为怕你走了,所以写得有点着急,有些字都连在一起了。”
庄起道:“这样更有感觉,端端正正的反而不如这个来的意气风发,我很喜欢。”
李玉柯愣愣的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他们两家都在城则,又因为世代相交。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悉了起来。
从李玉柯十一岁那年开始,他踏出了房门,而外出的唯一目的,就是去找庄起。
刚开始几年,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多,有的时候,李玉柯要是在庄家待晚了,庄老将军会让他留在那里,就和庄起住一屋。李玉柯也不会拒绝,高高兴兴的就进了他屋。
那时候还很小,十三十四的年纪两人点是相伴而眠。
后来因为战事吃紧,庄起长大,到了承担庄家的责任的年纪,庄父把他带回了京城。
十七十八的年纪,他们分隔两地。
那几年庄起有时间回城则看望庄老将军,也会顺道拜访李家,他们相处的时间就只有那个下午。从京城到城则,车马慢三天,庄起快马加鞭,一天有余。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李玉柯身体一直不是特别好,十八岁那年,他生了一场重病,从那之后落下了病根。从那之后,他走几步路就要做在轮椅上,他原本不爱说话的性子更加封闭了,以前他虽然不喜走动但至少会主动找庄起,但自从病后,很少再露出笑容。
那些年,庄起尽量抽出时间来见他,可李玉柯十九岁那年,新皇登基,匈奴屡防边境,庄起奉命出征。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出征当天,京城正街,万鼓齐鸣,千人开户,天王九尊亲临整衣,门阀贵族一一跪送。
搅过街角巷木,天上人间,贵贱贪富,庄起骑着马慢慢走过花街人海,脖颈间的—块碎玉略显突兀。
碎玉有不祥之意,许多人因此百般劝阻,但他仍没摘下。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敬畏肃目,站在街上的人仿佛在看一位英雄,一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可他们似乎忘了,马上的这个人也不过二十刚出头。
庄起抓紧马绳,几乎将它嵌入了手掌,京城的秋天格外温和,可惜铠甲与江南的晚秋不相搭。
临近城门的那一刻,庄起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身影,再想仔细看一眼,那人却被淹没在人群。他心一动,几乎是不可置信。城则到京城的路有多难走,他是知道的。
心一空,那些闹腾的声音,期许的目光全部消失,等他反应过来,想转身下马,已经出了城门。
队伍浩浩荡荡的向前开进,远处人潮的声音越来越远。马不紧不慢的向前,脚下的土地从草变成了泥,不知多少个斗转星移,他握着那个碎玉,一摇一晃的进了大漠。
桌上一堆军事情报。烛火旁,庄起读起了那封信,他的字还是一样的好。
大宋流行古体与今体之分,古体包括金文、甲骨文、篆书,今体则以隶书章草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