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之战。
自大宋建立以来,最屈辱的一场战争。也诞生大宋历史上第一位被满家抄斩的叛国将军,庄起。
因为他的通敌叛国,匈奴一族借机攻打中原,宋东一带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十多万士兵马革裹尸。而他也成为了史书上最著名的叛国将军。
二百年过去,宋的史书上依旧挂着他的恶像。
周南想起小时在学堂里看到的那几段关于他的恶迹,不禁感到一阵胆寒。
再结合他们刚才就是从庄家过来的,这里十成就是蓟门之战发生的地方。
想到这里,周南紧跟在许季身后,他咽了咽口水道:“神仙,不对,许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他们正走在山坡,话音刚落,周南抬眼望去。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日落发出的光芒刺的他眯起了眼。
一道长河贯穿南北,落日的倒影将河染成橘红色,两三个士兵袒露胸膛在河边擦拭身体,从远处看,就像一幅美丽的剪影。
江南的孩子从来没有看过如此豪迈的日落,周南一下子就忘了刚才问题。
军营也没什么门禁,说实话它坐落在沙漠里,根本就没有门。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某个荒芜的村子。
他们走了许久,一阵风吹来,沙尘漫在天地。
周南被沙呛了一口,眯着眼睛弯腰咳嗽,许季见状,似乎抬手施了什么法术,漫天的风沙顷刻间归于平静。
而这风却是越来越大了,除了他们之外,周边的一切仿佛都被沙尘所掩盖,根本看不清路在何处。
不是因为这风沙的原因,许季觉得越往前走,身体的某种反应就越强烈。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让他有些许不适。
周南咳嗽了一会儿道:“许哥,我们能不能停一会儿?等着风过去了再走。”
许季本想点头,就在这时,天空的狂沙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那在黄沙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逐渐清晰,那人穿着件深墨色的长袍,是不同层次的树叶中最绿的那种颜色,本该拖地的衣摆,硬是被他挺拔的身形撑起。他不像出现在茫茫大漠的人。
许季整个人愣住了,他终于明白心里那种莫名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他早该知道这个人也会在这个灵境。
周南从后面扯了扯他的衣服轻声道:“这人你认识吗?也是来此地除鬼的灵师。”
许季欺骗他,也欺骗自己:“不是,他是这个灵境里的一位都护。”
“他,都护,带兵打仗的那种。怎么看起来像勾三搭四的公子哥。”
周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压低声音,说完便躲在了许季后面。
那人听见了也不恼,看着许季道:“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了。”
许季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也没想到,风公子也来了这个灵境。早知这样,我便不必担心了,这里有风公子一个人,便足够了。”
“什么意思?你们两个认识。”他刚才不还说他是这里的都护吗?周南想不通。
那人没有看他,依旧注视着许季,刚才那几句是很生分的话,但他仿佛没有听出来。反而带着笑意道:“这可不行,这里没有你可不行。如果我碍了你的眼,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许季低头,没有说话。
这两人一种熟又不熟的感觉,周南不清楚,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猝不及防对上那人的目光,那人不似刚才的热情,仿佛在打量着他,周南顶着那个目光赶忙介绍了一下自己。
那人便道:“风会。”
旁边那匹白马凑到许季面前,他整个人愣了愣,抬手抚摸那马的鬓毛。
他都忘记了这个时候满弓刀还活着。
风会道:“它还是一样喜欢你。”
“它现在都不认识我,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许季道。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那八年时间里,满弓刀的确与他很亲近。
只不过许季没将完成的精力投入在它身上,在风会走之后,他也没问过满弓刀,不过想想也知道马的寿命也就十多二十年。想必在风会走之后没多久,它应该也与世长辞了。
满弓刀在他的抚摸下微微低头,许季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二百年前,蓟门之战。
大雪纷纷,远处起伏的雪山连绵。山脚的常青树枝上结了冰。大小不一的湖泊如各异的水晶坐落其中。
许季穿着一袭白衣踩着雪,随意漫游.
除夕前后的时间鬼魂都会相当的安分,一来人间一团和气,家家户户贴新服穿新衣。他们也为还在人间的亲人高兴不会过于张扬。
二来元宵除夕前后,鬼的执念会达到最低。所以在这段时间里,许季几乎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每年除夕前后他都会远离闹市,来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安度一段时间。
只不过今年有所不同,蓟北一战节节败退,边地已经死了几万战士。此地属于宋的北疆,几乎与匈奴交界。虽说如今胜负还未完全分,但许多人已经无心过节,此战必定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雪地轻轻覆盖上脚印,微凉的气温触动鞋底,传播躁动的声音。
许季动了动手指,弯腰将灵气汇入雪地。果然不出所料,不一会儿白茫茫的大雪中,若隐若现,发出几簇刺眼的光芒。他微皱眉头,这光亮一如这雪地一般蔓延至视野尽头。
这雪地下藏着的是鲜红的血和失去的生命。
边疆十万八千里,战争已经打到了此地。
许季跪下将手放进白雪中。顷刻间原本还刺眼的光芒瞬间消失,大地又仿佛归于平静。
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雪。
远处的山头走来一匹白马,那马似乎走得十分艰难,一踏一步,身后的雪地染上几朵的红花,在洁白天地间十分显眼。
走到近处,许季才发现那不是花,是马背上人的血。
那人身上的甲胄破烂不堪,几道伤疤在发白的脸上格外鲜艳。
他似乎还有些许气息,天地间回荡他急促的呼吸。即使意识模糊,眉毛也始终皱着。英俊的眉眼透露出些许痛苦的神情。
那匹马轻轻低下头,往后退一步,前腿双双跪下,仿佛在表示臣服,却也像是寺庙中的虔诚的信徒,在用心的祈祷。
许季用洁白细长的手轻抚它的鬓毛,慢慢将它的头托起。
在冰天雪地间,许季伸出手,指尖停在马背上那人眉心一寸处,周遭的空气凝聚名字,只剩风吹发梢的稀碎,和细细的光在方寸间的流转。
蓟北之战的那场雪地上,许季伸手救了马背上那个战败的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