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又抬起眼：“今天回国的事呢？她应该知道吧？”

这下，许垠没回。

程堃心又沉了一点。

程堃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才八点不到，你先跟许阿姨发个消息吧，我帮你叫辆车，过会儿让司机送你回去。”

许垠攥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是这副长辈姿态。

“走之前我和她吵了一架。”许垠抬起眼睛看她。

程堃选地址的手一顿，抬眸望向他。

许垠与许阿姨虽然关系不似普通母子那样亲密，看起来若即若离，但程堃清楚，在心底他们都是在意彼此的，只是从未明说罢了。

共同生活这么久，她没见他们起过正面冲突。

这不是个好预兆。

至少对于她来说不是。

果然，下一秒。

“——我跟她说，我想留在国内读本科。”

“许垠你别做蠢事。”程堃的表情沉下来了。

她可以接受许垠在成长混乱期对她的定位失真，但绝不能容许他随随便便就做出影响他未来人生道路的决定。

可一看见许垠的表情，她又愣了愣。

他那双眼睛，就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程堃再次沉默。

不管他那句话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说得没有问题——她是对他不公平，她没有真正把他当同龄人看过。

“你是知道那个人在这个学校才选择来这里的吗？”

既已冒犯，许垠咬咬牙，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在说什么？”程堃皱眉，完全没听懂他的话。

许垠：“丰子维——你退学复读，也是因为他吗？”

忍了这么久，他终于说出口。

许垠盯着她的眼睛，心脏一抽一抽的。

有伤害她的苦痛，也有报复般的畅快。

程堃心脏一跳，眩晕了片刻。

不只为内容，更是为问出这句话的人。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也念这所学校？”有声音在问。

程堃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许垠没说话，点了点头。

程堃还未从先前的思索中恢复过来，又立刻被下一个消息给砸懵了神。

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良久，程堃扯了扯嘴角，看向许垠。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人吗？”她说着，语气里有些许嘲讽。

许垠内心咯噔一下，当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姐，我——”

程堃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在这里。”

“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做这么蠢的事。”

程堃很冷静地辩驳。

许垠一瞬间失了道歉的勇气。

他在做什么？用这种话中伤她吗？他现在的做法和他祖父母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姐.......”

“是我口不择言了。”许垠郁郁道，没敢直视她的眼。

“为什么想留在国内？”

程堃没有回应他这话，只是将问题重新拉回到他的身上。

许垠垂下眼。

“在哪里读书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没有特别想待的地方，无所谓念的大学和专业，只有这里，还有一点眷恋。”

这个“这里”，是指程堃所在的地方。

从小到大，他没有偏爱和执着。祖母让他学，他就学，许郁青让他做，他便做。

他早习惯了这种言听计从，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适。

择校之前，祖父母征询过很多人的意见，自然也包括他。可连今天吃什么食物、穿什么样的衣物、生日该怎样过都被安排妥当的人，他们觉得他应该有什么想法？他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将目标院校定在了澳洲。可能唯一承得上自我意识的，是他自己额外看了几所欧洲院校，没报什么希望地去申请了一下。

可在程堃离开之后，他才陡然发现——没有程堃的生活，太黯淡了，失去了她，他找不到任何长久的乐趣和意义。

听见许垠的话，程堃突然泄了气。

顿时觉得先前的争执都毫无意义。

如果在行船途中，不小心碰见了一个不慎落水、在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浮木的人，应该怎么办？

此刻，在程堃眼里，许垠便是那位落水者。

而她，成了那根浮木。

许垠那样混乱的挣扎中是否掺杂了些真正的喜欢，程堃不清楚。

她只知道，现在最应该解决的绝不是这件事。

“许垠——”程堃抬起眼眸，很认真地看向他，“这是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要什么。”

“也只有你有权利插手你自己的人生。”

“许垠，你有选择的权利。”

她不清楚许家人是假装没有注意还是真的毫不在意。她只是觉得，他们似乎很少真正“看见”许垠。

他的想法、他的需求、他本身，他们好像总是视而不见。

她很幸运，即便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但有人看见过她、教过她这些事。陈懿德曾经耳提面命向她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过的内容，她终于消化了。

也许她还未成功蜕变成为自己理想中的那个“大人”，但她想帮他。

程堃反复强调这几个字——你，你自己……

如果是两年之前，不，哪怕是八个月之前，她都不会完全明白这些事。

可当她独立后，当她拥有自己的空间，完全取得人生的掌舵权时，她才明白这些的重要性。

程堃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表达，可面前的人是许垠，她必须说：“跟着你的想法走，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人或者事，就问你自己，你真正想去哪儿？”

“许垠，我真心希望你好。”

许垠愣住了。

他向来就是如此，敏感、猜忌、脆弱，他就是需要人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他很重要、他是被在乎的、他有选择。

程堃知道，许垠自己也知道。

许垠垂下头，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让她做他的锚，想将人生的掌舵权交给她。

可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一味地站在他身边，耐心细致、手把手地教导他——如何掌自己的舵，成为自己的锚。

他的姐姐。

这是他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