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比我大几个月,我们其实算同龄人,是吗?”
许垠看着她的眼睛问。
“是……”
程堃颔首道,但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
“那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
许垠质问她。
许垠总觉得自己像一只气球——常年悬在空中,反复在几个家庭中被抛来抛去,无法真正落地。
他是母亲在留学期间意外的产物,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生,又莫名其妙地被带回了国内。祖父母在惊愕中消化这一切,最终,还是接纳了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跟着祖父母以及母亲三人一起生活。
作为培养失败者的下一代,他获得的是比母亲更加严苛的管束以及越发倾力的投入——仿佛在他身上投入得越多,就越能弥补母亲失控的遗憾,最后的收获也才会越大。
每个暑假,他都像必须履行什么职责一样回到澳洲。在那个巨大的家庭中,他并不算多么珍贵的一员。在无数次陷入罗曼蒂克关系又对他留有一点血缘之情的父亲面前,他的存在有点奇怪。他记得,好像他每回去一次,父亲身边的女伴都会换一个,他至今也没有认全那些表兄弟姐妹。
在国内时,有人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们将他装进套子里,却又告诉他,他可以自由生长。在澳洲则不同,大概是知道他不会永远属于那里,父亲及他的家庭对他可以说是毫无期待——不管是半夜出走还是凌晨飙车,不管他是混蛋还是乖巧,都无人在意。他们只需要他存在即可。
不被期待的诞生注定裹挟着复杂与意味深长。
他身边的人,似乎每个人都想要他,却又不那么想得到他——他看似拥有很多的爱,却没有一个真正纯粹且正常。
在程堃到来之前,他就这样常年过着这种割裂的生活。
他知道,他这只气球,在两个半球的横跳中,反复膨胀、反复气散,经过经年累月的压抑与释放,他的人生迟早会变形,一步步奔向生命的终点。
那是他很早就预料到过的结局。在无人知晓的某一刻,“嘭”的一声,原地爆炸,然后就此灭亡。
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直到他遇见程堃。
他的同类。
他记得,她刚来这个家不久时,程堃对他说:“我对你没有威胁,我的目标也不在你和你的母亲,你大可放心。”
他笑了。
他对于她想伤害谁毫无兴趣,但对她很感兴趣。
也只对她有兴趣。
程堃回应他的是沉默。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更从未想过。
空间里静了会儿。
“姐,分开这段时间,我过得不太好。”
许垠垂着眼道,少有地主动向她袒露心迹。
那种真实、稳定、触手可及的安全感和舒适区,随着她的离开也一并消失了。
程堃表情微怔,许垠很少对她说这些。
他们是亲近,却并不亲密。
中学时期,他们常年同进同出,如今她率先走出了那种生活,他却仍留在那种循环中,不习惯也合理。
她只是没想到许垠对她这么依赖。
许垠看着她的眼神,发现她还是没懂他的意思。
有点恼了。
“姐,”许垠再一次叫她,“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怎么办?”
程堃怔了一下,还以为许垠在跟她开玩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来这套?”
她笑着回道。
可是许垠并没像往常那样羞赧地躲开眼神,噗嗤一笑。
他只是一味地看她,始终盯着她的眼。
直到程堃最后忍不住,率先移开了眼神。
程堃试图平稳心情,继续看向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许垠又这话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强调,又像是自我暗示。
程堃用了整整半分钟才逐渐开始消化这一切。
她哑了好久,脑海中只浮现出两个字。
——荒诞。
许垠抿抿嘴,低下头:“为什么你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只是我继姐,又不是继母。”
这话像是在责备,又像是控诉,甚至有几分好笑,但程堃笑不出来。
见程堃还是那副表情,连身体也没有挪动半分。
许垠陡然生出一股烦躁。
他一个转念,俯下了身。
这回程堃终于有了动作。
“——许垠。”程堃挡住他的唇,凛然道。
“现在反应过来了吗?”他毫不避讳她的眼神。
许垠没真想亲她,他在试探。
程堃意识回笼,立刻明白这一点。
因惊愕停摆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你……”
程堃皱眉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很是陌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自觉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她竟然毫无察觉。
“我是你姐姐。”程堃盯着他,下意识道。
“也可以不是。”许垠反驳。
又是一阵沉默。
“咕噜咕噜。”
面条在白汤之间滚动,沸腾的水中一簇一簇地翻涌着气泡。
面熟了。
程堃关火,无声地调好调味,盛面出锅。
许垠坐在餐桌前,盯着这碗热气腾腾、色香俱全的面,不肯动。
程堃在一旁看他,将面往他那儿推了推:“先吃饭。”
许垠停顿片刻,还是拿起了筷子,大口吃面。
他不想让程堃的努力付诸东流。
“小心烫。”程堃抽出几张纸给他。
许垠接过,只说了声谢。
许垠在无声中吃完了这碗面,始终在等程堃开口。
“今天你来,是不是没跟你妈妈说?”
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刻,程堃突然问,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许垠的手顿了顿,点点头。
这件事......许阿姨若是知道了,或许会更讨厌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