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的申请表压在班主任抽屉里,成了无人再提的定心丸,省队集训的节奏,却一日紧过一日,像上了弦的钟摆,半点容不得松懈,他们又坐回了同桌。
周一的集训刚开个头,周二的晚自习就无缝接上,实验楼的竞赛教室成了邵何深和慕江衍除了本班教室、宿舍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教务处排的集训表贴在教室前门,理科组的刷题日程密密麻麻,上午攻理论压轴题,下午练实操模型,晚上还要对着历年省赛真题查漏补缺,连课间十分钟的休息,都被两人掐着时间用,要么趴在桌上眯两分钟,要么凑在一起对着刚卡壳的题型,低声磨思路。
律江中学的尖子生里,就只有他们两个闯进了省赛集训的名单,偌大的竞赛教室,坐满了邻校的优等生,个个都是憋着劲往前冲的架势,落笔的沙沙声叠在一起,成了集训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没人敢偷懒,没人敢走神,连翻卷的动作都轻得怕扰了旁人。
慕江衍的物理强项在实操和力学综合题,软肋却在光学的理论推导,那些绕人的折射、衍射公式,总让他忍不住蹙眉,指尖攥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眉峰拧成一道利落的弧度,偏偏嘴上还不肯松口,哪怕卡壳半个钟头,也先自己死磕,绝不第一时间开口问。
邵何深最懂他这份桀骜的硬气,从不多说,只在一旁默默演算同类型的题,等慕江衍的草稿纸写满大半页,实在没了头绪,才把自己的解题思路纸轻轻推过去。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把推导的关键步骤标红,把容易绕弯的公式拆解开来,线条利落,逻辑清晰,刚好戳中他卡壳的节点,不多一分刻意,也不少一分周全。
慕江衍瞥见那张纸,指尖顿了顿,眼底的烦躁淡了几分,没抬头道谢,只是伸手扯过来,按着思路重新落笔,笔尖划过纸页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等整道题的步骤捋顺,最后一个公式敲定,他才侧过头,对上邵何深温和的目光,耳根沾着点浅红,声音依旧是那副嘴硬的调子,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尖锐:“步骤倒是捋得清。”
“你帮我补的数论模型,比讲师讲的还通透。”邵何深应声,指尖刚写完一道数学压轴题,把草稿纸推过去,上面是慕江衍一早提点过的解题思路,他顺着那份思路往下拓,补全了所有的延伸考点,字迹工整,和他的人一样,稳妥又细致。
两人的互补,从来都不是刻意的迁就,是磨出来的默契。
慕江衍替邵何深补物理的模型构建、实操细节,邵何深帮慕江衍捋数学的数论推导、压轴题思路,你帮我填短板,我替你清盲区,那些旁人眼里难啃的硬骨头,在两人的磨合里,竟慢慢变得顺理成章。一道题卡壳,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会递来思路;一个公式记错,不用提醒,就有红笔标注的修正贴在旁边,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点拖沓,全是实打实的并肩前行。
陈放是班里最懂两人节奏的人,每天晚自习前,都会揣着刚整理的月考重点,扒着两人的课桌角凑过来,一边把纸页放下,一边压低声音念叨:“年级组刚发的月考范围,你们俩集训忙,我帮你们划了易错点,不用全刷,挑重点就行,别顾着竞赛把月考落下,好歹是年级前二,脸面还是要的。”
话是损人的调子,手里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纸上的考点标得清清楚楚,连选择题的高频陷阱都写得明明白白,是他挤着自己的刷题时间整理出来的,没半点敷衍。
邵何深接过纸页,指尖轻点了点纸面,道了声谢,语气温和。慕江衍则是手肘撑着桌沿,指尖转着笔,瞥了眼那张纸,嘴上扯了句“多此一举”,却还是默默把纸页塞进自己的题册里,红笔的标注,被他压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陈放看着两人一柔一硬的样子,憋着想笑,又不敢出声,只冲邵何深挤了挤眼睛,转身溜回座位,还不忘和后排的吴译小声嘀咕:“你看他俩,嘴硬的软心肠,心软的全藏在细节里,咱班这对,真是越看越顺眼。”
吴译扒着课本点头,余光扫过斜前方的两人,邵何深正低头帮慕江衍圈画物理公式,慕江衍侧着头看题,耳根的红还没褪尽,指尖却悄悄帮邵何深把散落在桌角的笔捡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班里的人,早就对这份默契见怪不怪。
没人戳破,没人起哄,只是偶尔刷题累了,会悄悄看一眼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不是什么暧昧的拉扯,是少年人并肩闯前路的踏实,是彼此托底的安稳,是全班都看在眼里,却默契不语的温柔。
集训和月考,成了两人眼下最核心的双线战场。
白天在本班教室,应付着一轮轮的月考复习,邵何深的数学依旧稳得离谱,压轴题的解题思路总能被他捋得滴水不漏,慕江衍的物理和化学稳居榜首,选择题的正确率高得让人咋舌;傍晚的实验楼,集训的铃声一响,两人立刻收拾好题册赶过去,在竞赛教室的靠窗位置坐下,继续对着省赛真题死磕,晨光换暮色,暮色换灯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从未停过。
集训的讲师讲题节奏极快,往往一道压轴题刚讲完,新的拓展题型就抛了出来,要求现场演算,邻校的尖子生们个个争分夺秒,教室里的气氛绷得像弦,邵何深和慕江衍却总能跟上节奏,偶尔一方慢了半步,另一方就会悄悄递个思路,不用言语,一个眼神,一张草稿纸,就足够默契。
周三的集训课间,教室里的人都在扎堆讨论一道力学综合题,吵吵嚷嚷的,慕江衍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水瓶,仰头喝了口水,余光瞥见邵何深正对着一道数论的压轴题蹙眉,草稿纸写了两页,思路还是卡在最后一步。
他没出声,只是伸手扯过邵何深的草稿纸,指尖握着红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辅助线,又添了两个关键的推导公式,动作利落,没有半句解释。
邵何深抬眼,对上他桀骜的眉眼,眼底的困惑瞬间散去,顺着那道辅助线往下演算,不多时就把整道题的步骤补全,落笔的那一刻,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谢了,这个思路我没想到。”
“多大点事。”慕江衍撇撇嘴,把红笔扔回去,语气依旧嘴硬,眼底却漾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你那光学的推导,不也帮我捋顺了?扯平。”
扯平,是两人之间最常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