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的风温凉,卷着梧桐叶的碎影,落在摊开的卷子上轻轻晃。慕江衍埋着头演算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很轻,额角的薄汗沁出来,顺着下颌线滑下去,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指尖蹭到唇角,沾了点笔墨印。
邵何深坐在他身侧,指尖替他按住卷边,防止风把纸吹翘。左手手腕搭在长椅沿,掌心还留着给慕江衍温过水的余温,他没做题,只是安静陪着,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落在他蹙着眉咬笔杆的模样,眼底平静,没半分波澜,只有落在慕江衍身上时,才揉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
赛场的喧嚣隔着树影漫过来,加油声、裁判的哨声、同学的笑闹声缠成一团,却进不了这方小小的角落。慕江衍渴了,就偏头凑到邵何深手边喝一口温水,喉结滚了滚,又低头刷题,全程没往远处看,更没发现,方才在不远处咋咋呼呼的陈放,早就没了人影。
一切都静,都稳,都妥帖。
赛场另一侧,器材室后的僻静走道,却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唐秋薇靠墙站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方才递给慕江衍的同款矿泉水,被她捏在手里,瓶身凝着的水珠沁得手心冰凉,指尖却绷得发烫,连指节都泛了白。她的视线还黏在跳高赛场的方向,脸上那点恭维的笑意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几分。
慌的根源,是慕江衍夺冠转身的那一刻。
她还僵在原地,心里揪着那声轻飘飘的「谢谢」,陈放就擦着她的肩膀走过。脚步没停,头也没转,只有一道极轻、极快,堪堪能被两人听见的气音,顺着风落进她耳朵里。
「我知道了。」
四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她的心里。
唐秋薇浑身一僵,指尖攥得更紧,矿泉水瓶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
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教学楼西侧的女厕所。
就是方才她回教室取东西,路过厕所时,和同伴躲在里面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她压着嗓子说的,说得又轻又快,说自己追邵何深追不到,说慕江衍和邵何深整天黏在一起,连搭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说是她偷偷给慕江衍填了报名表,跳高和一千米,都是她报的,说她只是想让慕江衍站上赛场,能光明正大的靠近一次。
她以为那是个没人的角落,以为那些话只会散在厕所的风里,没人听见。
可陈放这句没头没尾的「我知道了」,让她所有的笃定,瞬间塌了。
她慌,却又逼着自己生出几分侥幸。
陈放向来爱起哄,爱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唬人,说不定只是看她总往慕江衍身边凑,随口乱说的。他怎么可能听见?厕所那么偏,她的声音那么小,他怎么会知道报名表的事?
一定是唬她的。
唐秋薇这么想着,却控制不住的心慌,目光追着陈放的背影,看着他融进人群,步子不慌不忙,脊背挺得笔直,那股笃定的模样,让她心底的侥幸,一点点被恐慌啃噬。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唐秋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一颤,矿泉水瓶差点脱手。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除了陈放,不会有别人。
走道很静,器材室的门虚掩着,远处的喧闹被厚厚的墙挡得模糊,只剩风吹过墙缝的轻响,还有两人之间,那层绷得快要裂开的沉默。
唐秋薇咬着下唇,迟迟不肯转身,还想抱着那点可怜的侥幸,骗自己他只是路过。
“别装了,我找你。”
陈放的声音响了,没了平日里的散漫,没了吃瓜时的跳脱,只剩沉冷,比走道里的风还要凉几分,「这里没人,有话直说。」
唐秋薇终于没了退路,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缓缓转过身。
阳光斜斜地打在陈放身上,他没笑,眉眼绷得紧,平日里弯着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锐利和凝重。那眼神太亮,太通透,像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藏掖,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连一点伪装都做不下去。
“陈放,你找我干什么?”唐秋薇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声音发颤,刻意装作茫然,“刚才你说的话,风大,我没听清。”
她在装,装听不懂,装不知情,想把那句「我知道了」轻飘飘揭过去。
陈放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往前走一步,站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慌乱和闪躲,看清她攥得发白的指尖,看清她强撑的镇定下,眼底那片无措的慌。他没绕弯子,没半句废话,字字清晰,字字都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你不用装。”
陈放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教学楼西侧的女厕所,你和你朋友说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我听见你说,你想追邵何深但追不到,就想靠近慕江衍。”
“听见你说,他俩形影不离,你连和慕江衍单独说句话都难。”
“我听见你说,慕江衍的报名表,是你偷偷填的。跳高,一千米,都是你报的。”
一字一句,都是她在厕所里说过的原话。
一字不落,全被他听了去。
唐秋薇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指尖猛地松开,矿泉水瓶「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冰凉的水溅了一地,湿了两人的裤脚。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只剩极致的震惊和无措,连嘴唇都在轻轻哆嗦。
她的侥幸,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