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晚风卷着几片零落的梧桐叶，擦着脚边掠过，暮色沉得匀净，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漫开，把周遭的喧嚣都揉得淡了几分。

邵何深的脚步稳稳跟在身侧，方才那份诧异褪去后，只剩清淡的平和，随口问出那句恰到好处的话：“十岁，按年纪算，该是上小学四年级了吧。”

慕江衍闻言，指尖松了松攥着的书包肩带，侧过头，唇角勾着一抹浅淡又带着点无奈的弧度，语气自然地出声纠正，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不是四年级，是六年级。他从小就偏科偏得厉害，文科平平，唯独数学拔尖，小学跟着校外补奥数，拿过奖，后来文科也提上去了，于是申请了跳级，一下子跳了两级，现在十岁，刚好读六年级。”

这番话落，邵何深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却不是惊讶于跳级这件事本身，而是讶异于这小家伙的底子。

能凭奥数跳两级，绝不是单单的小聪明，是实打实的逻辑天赋，和慕江衍在物理上的敏锐，倒是有几分相像。

“倒是厉害，奥数跳级，底子很稳。”邵何深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脚步没停，依旧是和慕江衍并肩的距离，不远不近，是少年间最舒服的分寸感，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半点疏离。

“聪明是真的聪明，脑子转得快，奥数题我偶尔给他讲几道，他一点就透，不用费什么劲。”

提起弟弟，慕江衍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那份平日里埋在刷题和竞赛里的冷硬感，尽数化作兄长的温软，语气里掺着纵容的无奈，又藏着几分实打实的骄傲，“就是精力太旺盛，活泼得没边，坐不住，跳级之后功课跟上了，人却更皮了，在学校里能领着同学跑遍整个操场，外婆总说他是个小皮猴，一天到晚没个安生时候，倒也不用怕他被人欺负，就怕他仗着脑子灵，去捉弄同班的同学。”

这话半点不虚。慕奇苑和慕江衍的性子是截然相反的模样，慕江衍沉稳内敛，做事踏实执拗，慕奇苑却是鲜活跳脱，聪明外露，精力旺盛到离谱，静不下心坐十分钟，却能对着一道奥数题钻上半个钟头，那份矛盾又契合的模样，偏偏是最真切的兄弟俩。

两人沿着巷口往外走，拐过两个红绿灯，便是外婆家所在的老小区。

不是什么寸土寸金的高档地段，只是市区里一处住了十几年的步梯房，楼层不高，绿树成荫，楼下有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有追着皮球跑的孩童，晚风里飘着家常菜的香气和栀子花的清甜，满是熨帖的市井烟火气。

这地方，和慕江衍家里那几套宽敞的精装房子全然不同，没有精致的装修，没有昂贵的摆件，却有着最鲜活的人气，是慕奇苑平日里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慕江衍周末最常来的港湾。

“外婆就住这儿，离他的学校近，小区里邻里都熟，他撒欢跑也没人管，比在家里自在。”慕江衍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爬着青藤的小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嫌弃，眼底只有坦然。

于他而言，家境优渥是父母给的底气，而这里的烟火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暖，两者从没有半分冲突。

邵何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点头，没有多话。他本就不是爱攀谈的性子，此刻的沉默不是敷衍，而是恰到好处的倾听，这份分寸感，让慕江衍心里格外踏实——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寒暄，只是并肩走着，就觉得心安。

慕江衍熟门熟路走到三楼，抬手敲了三下房门，敲门声刚落，屋里就传来一阵蹬蹬蹬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木质地板踩出声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冲了出来。

没有半分怯生生的试探，是全然的鲜活和热烈。

慕奇苑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运动短裤，眉眼和慕江衍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眼清亮，鼻梁挺直，只是慕江衍的眉眼间是少年的沉稳，而他的眼里，是孩童独有的璀璨星光，皮肤白净，额前的碎发被揉得有些乱，额角还沾着薄薄的一层汗，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一看就是方才还在屋里折腾，要么是刷题，要么是上蹿下跳。

他看到慕江衍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软糯又洪亮的声音直接喊得楼道里都有回声：“哥！你终于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扑了过来，胳膊紧紧圈住慕江衍的腰，小腿惦着脚往上蹭，脑袋在他的校服外套上蹭了两下，亲昵得不像话，半点生分都没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活力，瞬间填满了整个楼道的安静。

“慢点跑，急什么？再摔着膝盖，又要哭着找外婆上药。”慕江衍的声音瞬间放柔，抬手稳稳托住弟弟的后背，怕他扑得太猛摔下去，语气里是兄长独有的无奈和宠溺，指尖轻轻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才不哭！我都六年级了！是大孩子了！”慕奇苑仰着小脸反驳，鼓着腮帮子，眼底却满是依赖，话音刚落，余光就精准地扫到了站在慕江衍身边的邵何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好奇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愣了半秒，却半点都不怯生，只是眨巴着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邵何深，小手依旧攥着慕江衍的衣角，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满眼都是探究。

是孩童的纯粹好奇，是毫无掩饰的打量，没有拘谨，没有胆怯。

慕江衍低头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向邵何深，顺势开口介绍，语气坦荡又平和，对着弟弟是化不开的温柔，对着邵何深，又变回了那份熟悉的淡然和熟稔：“奇苑，这是邵何深，我同班的同学，也是一起备战竞赛的朋友，他的数学特别厉害。”

又转头对着邵何深抬了抬下巴，眉眼间带着点介绍自家“小皮猴”的无奈，语气里却满是亲近：“这是我弟，慕奇苑，十岁，读六年级，奥数跳级上来的。”

邵何深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家伙，眉眼间的清冷彻底褪去大半，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切的弧度，是难得的柔和。

他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摆着学长的架子，只是对着慕奇苑轻轻点头，声音放得比平日里温缓许多，语速也慢了几分，适配着孩童的节奏：“你好。”

他生得清俊，眉眼本就干净好看，褪去那份常年的清冷后，这份温和落在孩童眼里，格外有亲和力，没有半分压迫感。

慕奇苑半点不怕生，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邵何深两秒，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声音响亮又乖巧，还带着点孩童的雀跃：“邵哥哥好！”

喊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几分，仰着小脸看向慕江衍，又转头看向邵何深，语气里满是兴奋的好奇：“邵哥哥是学数学的吗？是不是也会做奥数题？我最近在刷小升初的奥数压轴题，有两道题我钻了好久都没钻明白！”

话音刚落，就想拉着邵何深的手往屋里跑，那份对数学的执着和孩童的鲜活，瞬间展露无遗，半点都不掩饰。

“别急，先跟外婆说一声。”慕江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里是温柔的管束。

屋里传来外婆温和的喊声，喊着他们进屋坐，慕江衍应了一声，牵着慕奇苑的手往里走，邵何深跟在身后，脚步轻缓，没有半分局促。

外婆家的房子不算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