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晚秋冷风还黏在衣料上,三楼的高三(7)班教室却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粉笔灰混着油墨味在阳光里飘着,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紧绷的焦灼感。
慕江衍被邵何深扶着胳膊抵在教室门外的墙上时,整个人还陷在一种昏沉的混沌里。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顺着鬓角滑下来的冷汗把校服领口洇出一片深色,脚踝处的肿痛像是有根针在一下下扎着骨缝,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钻心的疼。他偏过头,避开邵何深投过来的视线,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
“自己能走进去吗?”邵何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手指还搭在慕江衍的手肘上,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底下皮肤滚烫的温度,还有那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的触感。
慕江衍抬眼瞪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没散去的戾气,却因为发烧显得软绵绵的,像只炸毛的小猫。“废话。”他甩开邵何深的手,扶着墙,单脚往教室里蹦。
教室的门在右侧,进去就是两列课桌的走道,最后一排靠着侧墙和后门的位置,是邵何深的专属地盘。那片区域像是被划了界的无人区,左边的空位常年蒙着一层薄灰,连值日生打扫时都下意识绕着走。慕江衍蹦到走道入口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条长长的过道,从门口到最后一排,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条翻不过去的鸿沟。每蹦一下,伤腿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带动着昏沉的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课桌和椅子都开始晃悠。他不得不停下,扶着旁边的课桌边缘,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教室里的读书声突然低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他狼狈的身影上。高三(7)班的同学早就习惯了年级第一和第二的“互看不顺眼”,此刻见慕江衍这副模样,再看看门口站着的邵何深,眼神里都藏着八卦的好奇。
慕江衍的脸瞬间涨红了,烧得发烫的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他咬着牙,正要继续往前蹦,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了。
邵何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没看周围的同学,只是盯着慕江衍苍白的脸,眉头皱成了川字。“别硬撑。”他说着,也不等慕江衍反驳,便松开手,退到走道外侧,用眼神示意慕江衍扶着他的胳膊走。
慕江衍愣了一下,看着邵何深线条利落的小臂,心里窜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讨厌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尤其是被邵何深照顾。可身体的虚弱却由不得他逞强,他最终还是把手搭了上去,指尖触到邵何深校服下温热的皮肤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邵何深的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慕江衍单脚蹦的节奏,一步一步往最后一排挪。他的胳膊很稳,像根坚实的柱子,撑着慕江衍大半的重量。两人挨得很近,慕江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旧书页混着薄荷的味道,这味道平时只觉得呛人,此刻却奇异地让他焦躁的心平复了一些。
走道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慕江衍把头埋得很低,能看到邵何深白色的校裤裤脚,还有他那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他突然觉得,被邵何深这么扶着,比刚才翻墙摔下来还要羞耻。
终于到了最后一排。邵何深的位置在右侧,靠着后门,慕江衍要坐的空位在左侧,中间隔着一条半米宽的走道。邵何深扶着他坐到椅子上时,慕江衍几乎是虚脱地瘫了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子。
邵何深站在走道里,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比昨天消肿了不少,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烧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你管。”慕江衍别过脸,从书包里摸出语文书,胡乱摊在桌上,试图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
邵何深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慕江衍偷偷瞥了一眼,看到邵何深坐下来后,便低头翻开了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早读课的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教室里瞬间被朗朗的读书声填满。《劝学》的字句从四面八方涌来,绕着慕江衍的耳朵打转,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皮像挂了千斤重的铅块,怎么也抬不起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蹭到冰凉的桌面,稍微缓解了一点发烫的温度。邵何深的读书声就在走道对面响起,清冷的声线念着“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字正腔圆,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混沌的脑子里。
慕江衍烦躁地动了动,想把这声音隔绝在外,可那声音却像长了脚,钻进他的耳朵里,挥之不去。他索性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在这种昏沉里,反正现在就算抬头,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温热的漩涡里,一会儿觉得浑身发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会儿又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梦里全是混乱的碎片,有翻墙时脚下打滑的失重感,有邵何深冷着脸扛他去医院的样子,还有那股淡淡的香皂粉味。
“慕江衍。”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慕江衍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才聚焦,看到邵何深站在走道里,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用笔尖敲着他的桌子。
“早读课结束了,数学老师已经进来了。”邵何深的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语文书,书页还停留在《劝学》的第一页,连翻都没翻。
慕江衍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教室里的读书声已经停了,数学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案,眼神锐利地扫过全班。他赶紧坐直身子,把语文书塞进抽屉,拿出数学课本和草稿纸,动作间牵扯到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数学老师是出了名的“灭绝师太”,讲课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板书更是写得龙飞凤舞,黑板上的公式和辅助线密密麻麻的,看得慕江衍眼晕。他撑着脑袋,试图跟上老师的思路,可发烧带来的昏沉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前的黑板逐渐变得模糊,那些熟悉的符号和线条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最后画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黑线。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鸡,最终还是抵不住睡意,猛地磕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