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已经离开这么远了。
远到记忆里的炊烟,都显得不太真实。远到那个蹲在晒谷场边玩沙子的、小小的自己,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望过来,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明明,明明刚才还看见她了。穿着当下时兴的棉袄,用捡来的冰棍棒认真地挖着沙坑,要把捉来的蚂蚱养在里面。她的世界只有那么大,一个沙坑就是全部的事业。
然后呢?然后那个小女孩去了哪里?她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在暮色里、心里千回百转的陌生人?
“留下点什么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在这条你可能再也不会认真走的路上,在这个你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故乡,留下点东西。
可又能留下什么呢?
水泥一寸寸覆盖泥土,新楼一幢幢取代老屋,记忆的坐标在一个个消失。人终究会化成一把灰,一扬,一飘,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像榕树下的阿公阿婆,像很多很多曾经鲜活的人。等最后记得他们的人也离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这一号人存在过的证据。
能留下些什么呢?
人从始至终就是孤单的。孤单地降生,孤单地挣扎,孤单地离世。
倒也不是非要刻石留名,在史书上抢一个角落。或许,只是在这条你再也不会踏足的乡道上,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听一听风吹过老瓦檐的声音,那“呜——呜——”的低鸣,像大地在呼吸,把它存进记忆最深的匣子里,锁好。
或许,只是在与某个即将远行的故人分别时,忍住那些轻飘飘的“再见”,毕竟你知道的,说再见之后,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者根本没有下一次了。
那么就用力地、真诚地看进对方眼里。把那一瞬间对方的模样,刻进脑海里去。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了阿虎叔眼角细微的纹路,瞳孔里映出的却是我的倒影,唇边未说完的话欲言又止。于是我用力烙在视网膜上。
有些告别,是连“再见”都显得多余的。你只是看着,把那个人最后的鲜活,看进生命的底色里。
或许只是把此刻汹涌却无言的心事,变成几行诚实的文字,安放在纸页上,等下一个有缘人看到。
这样,或许百年、或许千年、亦或是你自己,最后总有人会看到的。
就像童年堆的那个雪人。
它注定会融化,消失在春天里,连一滩水渍都很快被太阳晒干,那么它就真的不存于世上了么?那棵见证过无数离合的槐树,就算活了一千年,终究也有倒下的一天。泥土、砖瓦、人、记忆,一切坚固的,终将烟消云散。
但你知道。
也只有你知道,某个冬日午后,阳光稀薄,空气冷得清透。你曾用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在雪地里滚出笨拙的圆球,费力地垒起来。你跑回家,翻箱倒柜找来两颗黑色的、圆润的石子,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为它安上眼睛。那一瞬间,雪白的脸上有了神采,它憨憨地、专注地看着你。你笑了,围着它转圈,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团成小小的云。这就够了。
路的尽头从来不是终点。路的尽头,是你某天偶然回望时,在薄暮或晨光中,看到的自己一路走来的、深深浅浅的足迹。有些被雨水冲淡了,有些被新雪覆盖了,但你知道它们存在过。那些足迹,笨拙的、犹豫的、坚定的、逃跑的……就是你在这条无法重走、无法停留的路上,留下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印记。
所以,大胆地走吧。
向前走,向着未知的雾气深处,向着必将到来的告别与重逢。
只是,也别忘了偶尔驻足,在风声特别像故乡的夜晚,在看见某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时,在心头突然一空的瞬间,停下来,回头看看。
为这段路,留下一点你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