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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有些路你不会再走了,所以留下点什么吧。
二五年元旦那会,我回了一趟爷爷家。
爷爷家在粤西。一个偏远的、淳朴的乡村。
村还是那样,它固执地保持着某种“变”与“不变”之间的微妙平衡。没有专门上下山的车,从山脚到半山腰,要走一个半小时,走到转角黄石处,遇到了刚下山的阿虎叔,正开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左右两边挂着肉,后面一个大泡沫箱子。
因为离县城太远,村民都是自给自足,阿虎便充当了‘送菜人’这个角色。
“这不是详叔的小侄女么。”阿虎对着我喊,“回去看爷爷奶奶?”
“是啊。”我冲着阿虎喊道。
阿虎将摩托车掉了个头,和我一块走着,“上次见面还是上一年过年的事喽,你爸妈过得还好?”
“都挺好的。”
“你离你家还远着呢,上来吧,阿叔把这箱子放前面。”
我没有客气,因为对村里人根本没办法客气,他们太过于纯粹、太过于质朴,若是你拒绝了,他就会将他手头上所有东西给你,直到你接受。我不想这样。
阿虎叔一路都在说,村头谁家儿子在深圳买房了,谁家闺女嫁到了省城。他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有种被风化的质感。
“你呀,”他在后视镜里看我,“回来看看就好,这地方,留不住人。”
我明白的。可这故土总归是我体内的一部分,我留着这儿的血。
这些年,年轻人越来越少,像秋天的叶子,一茬茬往城里飘;榕树下空荡荡的,阿婆阿公也不在了,只剩几把磨得发亮的竹椅,还在等着谁来坐;槐树还在,只是树下的石碾不见了,地上留着个浅坑,像是被时间拔掉了一颗牙;小河依然流着,只是岸边堆起了陌生的新砖房,白得晃眼,像谁在这幅水墨画上不小心洒了团修正液。
等你有幸再走一遍年少时的路,那些你以为早就模糊的细节,会像雨后的蘑菇,突然从记忆的腐殖土里冒出来。
走过村口那截矮墙时,脑子里自动响起一个声音:“啊,我小时候也走过这,还被炮仗打到过,新棉袄烧了个洞,回家挨了好一顿骂。”
拐过祠堂,又想起:“在那片田埂上摔过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糊糊的,现在那里还留着淡白的疤。”
疤还在,当时的疼却早没了形状,只剩下不同正常的触感。
时光真是一个奇妙的滤镜。它滤掉了当初的急躁、委屈、那些天大的烦恼,只剩下毛茸茸的暖光。
这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怀念。
那些在记忆里闪闪发光的瞬间,在当时,也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就像此刻,我走在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土路上,忽然明白,怀念的不是路,而是那个曾在这条路上蹦跳着、渴望长大,以为世界很小的自己。
但大概率,人是很少走回自己曾经走过的路的。
不是不能,是不敢。怕物是人非的落差,怕“儿童相见不相识”的尴尬,怕自己从头再来、怕自己往回走,又走错路,怕自己怀念后无法走出,更怕确认那个事实;你已经永远地成为了这条路的客人,而非主人。有些路,走过了,就真的只能活在记忆里了。像童年那只飞走的氢气球,你再也没能把它找回来。
瓦片上,天边最后一抹夕阳,随月亮的升起而走向黑暗。站在老屋前的晒谷场上,晚风带着山野特有的清冽。思绪被这风轻易遣散,飘回很远的过去——外婆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炊烟如何笔直地升上傍晚的天空,邻居家传来的饭菜香。
直至迎面而来的远光灯划破昏暗,我才恍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