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站在原地,没有走进来。
白大褂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和小臂。试管里的溶液是透明的,被他举在胸前的高度,日光灯透过玻璃,在白色袖口上投下一小片淡蓝色的光。他的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才洗手时沾了水,额前那几缕垂下来的碎发颜色比平时深,贴在皮肤上,像刚淋过雨的样子。
“明矾在第二排架子上。”
野田老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找过了。”
仙道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目光从千夏身上移开,落在野田老师身上,又移了回来。
千夏的手指攥着裙摆,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脸上的温度在往上升,像是忽然一下烧到耳根的热度。
她希望办公室的灯光不要那么亮,希望野田老师不要看她的脸,希望门口这个人能转身离开。
仙道还靠在门框上,把试管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管壁,里面的溶液晃了晃,溅起一小圈细密的气泡。
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试管上,又像是落在更近的地方,大概是她攥着裙摆的手。
野田老师站起来,走向实验室。
“不可能,上个月才补的货。”
越过仙道时,他往后退了一步为老师留出通道,千夏庆幸的是他没有向前走近,而是跟着回到了界限分明的另一边。
“难道被山崎老师拿走了?”
他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混着金属柜门开合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从不远处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千夏盯着桌上的申请表,她用手轻轻推动上面那张,很快,写满仙道个人信息的第二张报名表露出来。
他已经签字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先走,话还没出口,仙道先开了口。
“野田老师,没有的话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他把试管搁在门边的架子上,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来。他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两下,脚步声远去。
“行吧,你也累了,明天有空再来。”
仙道大概是从实验室那个门走的,当确定了现在只剩下她和野田老师,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雨宫同学,你再考虑考虑。”
野田老师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盒明矾。
“和仙道同学搭档,实验部分你不用担心。”
千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申请表。
她伸出手,把原子笔的笔盖拧开,又拧上。
拧开,拧上。
金属帽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老师,我还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又近了过来。
仙道重新出现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本笔记本,蓝色封皮,边角有些卷。
他看了一眼野田老师,又看了一眼千夏。
“忘了拿东西。”
他走进来,步伐不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白大褂的边缘擦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布料是凉的,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只是一瞬,像蜻蜓点水。
他走到靠窗的柜子边,抬手拿起一叠什么。
太高了,千夏看不清,她只看见他的背,白大褂的肩线微微隆起,领口处露出一截后颈,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仙道从一堆纸张里抽出几张整理好,转过身,又从她身边经过。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角度正好能看见她面前那张摊开的申请表。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一瞬。
“明天见。”
他说,然后把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搁在门边的架子上,这一次脚步声真的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野田老师看着门口,又看了看千夏,推了推眼镜。
“那就这么定了。”
他把申请表往千夏面前推,原子笔滚了一下,停在桌沿。
千夏站在原地,思考着那句“明天见”是否是说给她听的,无意识中手指慢慢松开了裙摆。她拿起那支笔,在申请表的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雨宫千夏。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课本扉页上写字那样。
“回去上课吧。”
野田老师把表格收好,朝她点了点头。
千夏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泼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淡金色。几步后在楼梯口停下来,走廊尽头,有人靠在窗台上。
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胸口,手里的鱼竿袋子斜靠在墙边。
他闻声转过头来。
千夏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仙道也没有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满地的阳光,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的海风。他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晃动,额前那几缕碎发又翘了起来。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她看见了,又像只是打个招呼,和路上遇见任何一个同学一样。然后他把鱼竿袋子扛上肩,转身走下楼梯,步伐不快,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千夏还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尖还残留着他白大褂边缘擦过时的触感,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冰。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橘色,久到下课的铃声响了又停了。
她才迈开步子,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事态变得不可控,好像两人间的联结就此展开,当野田老师于次日理化实验课宣布千夏即将与仙道共同代表陵南高二学生参加竞赛后,众人看她的目光就此发生转变。
“雨宫,你答应了?!”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正背对着全班站在讲台,用粉笔写下当日作业,竹下一反常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她身后。
“我……嗯。”
被全班的目光所注视着的千夏,在这一刻预感麻烦将至,却不清楚自己所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