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暴政残月篇—
边关的八百里加急,是连着三日雪片似的递进宫的。
北境蛮族联合西域部落,数十万铁骑压境,连破三座城池,守将的血书染红了奏折封皮,字字泣血。朝堂之上,素来附和傅圻俟的臣子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不敢接他沉冷的目光。
傅圻俟捏着奏折的指节泛白,骨相凌厉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他是武将,是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战神,可打仗从来不是只靠匹夫之勇——粮草调度、防线排布、敌军软肋,这些都需要精通谋略的文臣擘画。
可满朝文武,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庸才,要么是心怀鬼胎的旧臣,竟无一人能拿出像样的对策。
他烦躁地将奏折掷在御案上,墨汁溅出,染黑了明黄龙纹桌布。幼帝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在奶娘怀里不敢作声。
傅圻俟拂袖离去时,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他本该回国师府的。那座偏僻院落里,有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看上一眼,只要闻到那缕清冽竹香,他心头的戾气便能散上几分。
可连日的军情搅得他不得安宁,有时处理军务到天明,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去见傅隅羡。
越是见不到,那股焦躁就越是疯长,像是心尖被剜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甚至会在批阅文书的间隙,猛地想起傅隅羡垂着眼帘的模样,想起他苍白的指尖,想起他被自己攥住手腕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
然后,心口的空缺就被更深的偏执填满——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仗,必须尽快回到傅隅羡身边。
这般煎熬,足足过了半月。直到北境传来急报,说蛮族先锋部队已摸到京城屏障雁门关下,傅圻俟才抽出身,一身风尘地回了国师府。
他推开那扇院门时,夕阳正落在窗棂上,给窗内的人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傅隅羡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傅圻俟眼底的红血丝里。
两人对视片刻。
傅隅羡竟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回来了?”
傅圻俟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前,傅隅羡见了他,要么避如蛇蝎,要么冷言冷语,何曾这般平和地同他说过话?他压着心头狂喜,缓步走过去,才发现傅隅羡看的,竟是鸩延国流传下来的《戍边策》。书页边角被翻得微卷,想来是这些日子反复摩挲过的。
“看得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指尖悬在书页上方寸许,终究没敢落下去。
傅隅羡合上书,抬眸看他。夕阳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片浅影。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很淡的笑,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勉强,却足以让傅隅羡的心脏漏跳一拍。
“略懂。”傅隅羡的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指腹蹭过“北境”二字时,微微一顿,“鸩延的先祖,也曾镇守过北境。”
傅圻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发现傅隅羡好像瘦了些,下巴线条愈发清隽,眼底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明明是他的阶下囚,却成了他这半月来唯一的念想。
傅隅羡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站起身,朝着他走近两步。距离近得,傅圻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味,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体温。
他的呼吸,瞬间乱了。
“我知道,最近战事频发。”傅隅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头疼欲裂,麾下无可用的文臣,连像样的谋略都拿不出来,对不对?”
傅圻俟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反手便要去握腰间的剑柄——他怎么会懂这些?是在试探,还是在设局?“你想做什么?”
傅隅羡没有回答,只是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傅隅羡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傅圻俟浑身一颤。他的指尖还带着书页的微凉,力道很轻,像是怕惊走什么。
“傅圻俟,”傅隅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落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底,“放我出去,好不好?”
“我与你一起,谋划战事。”他的目光愈发坚定,“雁门关守不住,京城便是下一个。城破之日,你我,都活不成。”
傅隅羡的心头猛地一震,想也不想便要开口拒绝——他怎么能放傅隅羡出去?放出去,他若是跑了怎么办?若是被人认出来是鸩延太子怎么办?
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傅隅羡打断。
傅隅羡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在傅圻俟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清晰:“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傅圻俟心头的层层枷锁。他看着傅隅羡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恳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心头的焦躁与偏执,像是被这一句话抚平,只剩下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可狂喜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他怕这是梦,怕一松手,傅隅羡就会消失。
他猛地收紧手,反握住傅隅羡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你说的。不许反悔。”
傅隅羡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夕阳,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夜,国师府的院落里,烛火亮到了天明。
傅隅羡站在舆图前,指尖划过雁门关的位置,声音清冽,字字珠玑。他指着蛮族的粮草补给线,道:“蛮族虽悍勇,却粮草不济,补给全靠西域部落。只要派一支轻骑绕到敌后,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便不战自乱。”他又指着雁门关侧翼,道:“此处有一处隘口名为‘一线天’,易守难攻。可在此设伏,待蛮族先锋部队经过时,以滚石檑木断其后路。”
傅圻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心头的悸动像是要溢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困住傅隅羡,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这个少年,本该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岂是一座小小的院落能困得住的?
可他看着傅隅羡握着笔杆的手,看着他落笔时的笃定,又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不能放他飞,他要把这只凤凰,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计策既定,战局果然豁然开朗。轻骑烧粮草,隘口设埋伏,一切都按傅隅羡的谋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蛮族铁骑乱了阵脚,粮草被烧,后路被断,数十万大军竟成了瓮中之鳖。
雁门关守住了,京城的屏障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