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暴政残月篇—
傅隅羡被软禁的日子,过得单调而压抑。
国师府的这座院落,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案上摆着他最爱的徽墨,廊下种着他从前偏爱的玉棠春,傅圻俟将一切都打理得妥帖至极。可这满院的精致,却像是一座镶了金边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傅圻俟每日都会来。有时是处理完朝政,一身玄袍还沾着朝堂的戾气,脚步沉沉地来;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凛冽的酒气,眼底蒙着一层薄雾地来。他从不逼傅隅羡做什么,只是搬一张椅子,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近乎贪婪的欲望,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一寸寸地刻进骨子里,像是要把他看穿。
傅隅羡从不理他。他要么坐在窗前,手肘撑着窗沿,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要么就拿起书卷,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与傅圻俟之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墙的这边是他的故国旧梦,墙的那边是傅圻俟的疯魔执念,冰冷而疏离,谁也不肯先迈一步。
这日,傅圻俟处理完朝政,又来到了这座院落。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看到的便是傅隅羡坐在窗前的背影。月白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肩线单薄,像一只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瓷瓶。
傅圻俟的脚步放轻,缓缓走到他身后。他看着傅隅羡柔软的发顶,看着他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心头的占有欲,再次翻涌上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伸出手,指腹微微蜷缩,想要抚摸他的头发,指尖却在离发顶寸许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怕。
怕自己的触碰,会惹得傅隅羡骤然变脸,会惹得傅隅羡满眼厌恶地躲开。
他已经疯了,不能再失去傅隅羡。哪怕只是这样远远看着,也好。
“在看什么?”傅圻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怕惊扰了窗前的人。
傅隅羡的身体猛地一颤,肩胛骨绷紧,却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天边的飞鸟上,声音平静无波:“看天。”
“看天?”傅圻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被院墙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有多广阔。”傅隅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向往,“不像这囚笼,这般狭小。”
傅圻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囚笼。
傅隅羡竟将他精心布置的院落,比作囚笼。
他的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眼底的红意,再次翻涌上来,像是沉寂的火山,骤然有了喷发的迹象。
“囚笼?”傅圻俟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像是淬了冰,“傅隅羡,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住进这座囚笼,却求而不得?”
傅隅羡终于回过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惊惶,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是吗?那国师大人,大可将这座囚笼,送给那些趋之若鹜的人。我傅隅羡,不稀罕。”
傅圻俟的脸色,更沉了。他猛地伸手,攥住傅隅羡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腕间的旧伤被牵扯,傅隅羡疼得眉心蹙起,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不稀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怒意,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兽,“傅隅羡,你有什么资格说不稀罕?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傅隅羡看着他眼底烧得旺盛的红,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唇角,眼底的嘲讽,渐渐化作冰冷的恨意:“我的命?我的命是那些忠臣用鲜血换来的!是鸩延的百姓用性命护着的!是我忍着亡国之痛,苟延残喘挣来的!与你傅圻俟,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傅圻俟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意几乎要溢出来,震得人耳膜发疼。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了。
他想起鸩延城破那日,火光冲天,尸横遍野。那时的傅隅羡,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被忠臣护着,从密道仓皇出逃。军权不在他手里,朝堂不在他掌控,他就算是想救,也救不了。那些血债,那些人命,从来都与傅隅羡无关。
这个少年,和他一样,都是那场浩劫里的受害者。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恨这种情绪,一旦找到了宣泄口,便再也收不回去。而傅隅羡,就是他唯一的宣泄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又如何?”傅圻俟猛地松了手,却反手掐住傅隅羡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指尖的力道带着惩罚的意味,傅隅羡的唇色瞬间褪得发白。他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偏执,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能决定你生死的人是我!傅隅羡,这就够了!”
傅隅羡的下颌被捏得生疼,他看着傅圻俟眼底密布的红丝,看着他眉宇间的戾气与痛苦交织,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比自己更像一个囚徒。
一个被仇恨困住,永世不得超生的囚徒。
“傅圻俟,”傅隅羡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在劝,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恨的不是我,是那场战争,是那些刽子手,是这不公的命。”
“闭嘴!”傅圻俟猛地松开手,像是被踩中了最深的痛处。他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底的红意里,竟渗出一丝水光,“我恨的就是你!是你这张脸,时时刻刻提醒我,鸩延已经亡了!提醒我,小妹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嘶哑,带着一丝哽咽,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发出绝望的嘶吼。
傅隅羡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
他从未见过傅圻俟这般模样。
那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国师,那个在他面前狠戾偏执的傅圻俟,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满身是伤,却还要龇着牙,摆出凶狠的姿态。
傅隅羡垂下眼,沉默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傅圻俟看着傅隅羡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渐渐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那情绪里,有疼,有悔,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疼惜。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傅隅羡的发顶。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傅隅羡,”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别躲着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