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隅羡的身体,猛地僵住。
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抬起头,撞进傅圻俟的眼底。
那里没有了恨意,没有了戾气,只有一片破碎的偏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像是黑暗的深渊里,透出的一点微光,微弱,却足以灼伤人的眼。
傅隅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微微发疼。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别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好。”
傅圻俟的指尖,僵在半空。他看着傅隅羡冷漠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良久,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落寞,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没关系。”
“你不点头,也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傅圻俟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脚步沉重,像是拖着千斤的枷锁。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傅隅羡的心上。
傅隅羡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卷起窗纱,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傅圻俟指尖的温度。
烫得惊人。
傅隅羡闭上眼,一行清泪,悄然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这座囚笼,困住的可不只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
那一点被傅圻俟强加上去的愧疚感,那一点窥见他脆弱后的心疼,像细密的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使他无法对傅圻俟下狠手。
……
傅圻俟没有回前院的书房。
他绕了远路,去了后院一间常年锁着的偏房。钥匙挂在腰间,磨得发亮,是他登基掌权后,亲手打制的。
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什么贵重摆设,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头摆着一个褪色的木盒。
傅圻俟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打开了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块巴掌大的、洗得发白的布片。是小妹当年穿的外衫上的料子,边角还带着烧焦的痕迹——那是鸩延城破那日,从妹妹冰冷的身上,撕下来的唯一遗物。
他坐在床沿,拿起那块布片,贴在脸上。粗糙的布料蹭着皮肤,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像是能熨帖他心口的灼痛。
“小妹,”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梦呓,眼底的红意,再次漫上来,“我今天,又对他凶了。”
布片安静地贴着他的脸,没有回应。
他想起小时候,小妹总爱跟在他身后,软糯地喊着“哥哥”。想起城破那日,小妹躲在他怀里,哭着说“哥哥,我怕”。想起最后,小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
那些画面,像是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我知道,错的不是他。”傅圻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指尖攥着那块布片,指节泛白,“我知道,他也是受害者。可我控制不住……小妹,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把所有的恨,都倾泻在傅隅羡身上。
控制不住把傅隅羡当成救命稻草,死死地攥在手里。
控制不住在看到傅隅羡冷漠的眼神时,心头那点疯狂的占有欲,会烧得更旺。
“我把他关起来了。”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把他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这样,他就跑不掉了。小妹,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离开我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吹过窗棂,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傅圻俟将那块布片,紧紧地捂在胸口,像是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他知道,自己疯了。
从鸩延城破的那日起,从小妹死在他怀里的那日起,他就已经疯了。
而傅隅羡,是他疯魔的根源,也是他唯一的解药。
哪怕这解药,是用最痛的方式,逼着他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