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温景辞篇—
荒山一别后,傅隅羡以羡铃之名,稳居翰林院新科状元之位。
朝堂波谲云诡,同僚或攀附权贵,或明哲保身,唯有他,一身月白官袍,眉眼温润却疏离,似是将自己裹在一层透明的茧里,无人能触及其内的寒潭。
这日午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傅隅羡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亡国的残梦又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起身离了值房,信步踱去翰林院后园。
园子里翠竹森森,石桌石凳蒙着一层薄尘,显然少有人来。
刚站定,一缕琴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琴声不疾不徐,初时如清溪淌石,叮咚悦耳,渐渐又添了几分松间明月的清旷,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傅隅羡心头的褶皱。
他循着琴音走过去,便看见一个身着天青锦袍的男子,正坐在石凳上抚琴。男子眉目清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见脚步声,男子抬眸看来,目光澄澈,毫无半分朝堂上的戒备与算计。
“阁下也是翰林院的人?”他的声音和琴声一般,温润动听。
傅隅羡回过神,拱手道:“在下羡铃,忝为新科状元。”
“原来是羡状元。”男子放下琴,起身回礼,“在下温景辞,翰林院编修。”
两人相视一笑,竟生出几分故人相逢的默契。
自那以后,傅隅羡便常来后园。
他来时,温景辞总在抚琴。有时傅隅羡带着奏折,坐在一旁批阅,墨香混着琴音,竟成了这勾心斗角的朝堂里,唯一的净土。
温景辞是真的懂琴,也懂人。
傅隅羡眉头紧锁时,他便奏一曲《山月》,琴声清逸,能让人想起山间的风,月下的露,暂忘烦忧;傅隅羡沉默不语,眼底翻涌着恨意时,他便换一曲《静水流深》,琴声沉稳,如深水静流,无声地安抚着那颗躁动的心脏。
他从不多问傅隅羡的过往,也从不说朝堂的是非。
变故是在半月后。
翰林院的李嵩素来嫉妒傅隅羡的风头,那日早朝散后,便纠集了几个同僚,堵在翰林院的角门外,阴阳怪气地散布谣言。
“什么新科状元,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李嵩的声音尖利,引得不少路过的官员侧目,“我看他那身本事,指不定是从哪个阴沟里学来的旁门左道!”
这话刻薄至极,明摆着是要往傅隅羡身上泼脏水。
傅隅羡垂着眼,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他如今羽翼未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冽的冷哼。
温景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的温润淡了几分,添了些许冷意。他缓步走到傅隅羡身边,目光扫过李嵩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李嵩见是温景辞,气焰矮了半截——温家世代书香,太傅大人更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得罪不起。可嘴上还是硬撑着:“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温景辞挑眉,缓步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力道,“翰林院是治学之地,不是嚼舌根的地方。羡状元的奏折,字字珠玑,句句为民,陛下都赞不绝口。李大人与其在这里造谣生事,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公务上,省得次次被陛下斥责,丢尽了翰林院的脸面。”
这话戳中了李嵩的痛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温景辞也不看他,转身将食盒递给傅隅羡,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刚从家里带的莲子羹,尝尝?”
李嵩等人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却不敢再追上去。
走在后园的竹径上,傅隅羡看着手里的食盒,指尖微微发烫。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温景辞笑了笑,眼底清明,“不过是看不惯有人仗着家世,欺负旁人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羡兄是值得相交的人,护着朋友,本就是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