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圻俟踉跄着站起身,对着玄机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弟子傅圻俟,拜见师父。”
玄机子点了点头,道:“跟我来。”
傅圻俟站起身,跟在玄机子身后,往山上走去。他路过林清晏身边时,停了下来,低声道:“谢谢。”
林清晏笑了笑,道:“好好学武。”
傅圻俟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玄机子的脚步。
他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坚定。
玄机子把他带到一间僻静的竹屋里,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
竹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柄无鞘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看着比废铁强不了多少,想来是前任弟子遗落的废品。
玄机子目光落在那柄铁剑上,又转回来看着傅圻俟紧绷的下颌线,从袖中取出一个灰褐色的香囊。香囊看着朴素,用粗麻布缝制,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静心咒,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气。
“这香囊是我早年游历所得,内装静心草与安神木,能压制你体内的暴戾之气。”玄机子将香囊递过去,指尖触到傅圻俟冰凉的手背,“你戾气太重,动辄便会被恨意裹挟,此物能助你在失控边缘找回一丝清明。”
傅圻俟接过香囊,入手微凉,那股清苦的香气钻入鼻腔,竟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几分。他攥紧香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麻布,喉结滚了滚:“谢师父。”
“那柄铁剑,”玄机子朝墙角抬了抬下巴,“虽是凡铁所铸,却天生带着几分凶煞之气,与你命格倒有几分契合。青云门弟子佩剑,需以自身精血灵力温养注灵,方能人剑合一。你若能将它驯服,它便会是你的绝佳利器。”
傅圻俟看向那柄铁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像是蛰伏着一头沉睡的凶兽,正等着人将它唤醒。他的眼神亮了亮,快步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冰凉,一股极淡的煞气顺着掌心钻入经脉,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突然想起什么。“师父,”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我……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玄机子叹了口气,道:“你不是疯了。你是被恨困住了。你的心里,住着一头野兽。这头野兽,能让你变强,也能让你毁灭。”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学一道,讲究的是心无杂念。你若想学好武功,便要学会控制这头野兽。否则,你终有一日,会被它吞噬。”
傅圻俟的身子一颤,他想起刚才失控的自己,想起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后怕。
“我该怎么做?”
“练剑,注灵。”玄机子道,“用剑,斩断你的心魔。用你的血,你的魂,驯服那柄剑里的凶煞。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握住自己的命,也握住复仇的刀。”
傅圻俟攥紧了手里的铁剑,剑身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掌心的温度。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像极了妹妹最喜欢的颜色。
妹妹,你看到了吗?
我进青云门了。
我能变强了。
我会杀了傅隅羡,为你报仇。
从那以后,傅圻俟便开始了没日没夜的练剑,还有注灵。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站在了练武场上。剑光凛冽,划破黎明的薄雾。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将玄机子给的香囊系在腰间,那股清苦的香气时时萦绕鼻尖,总能在他被恨意冲昏头脑时,拉回他一丝理智。
玄机子教他剑法,教他心法,教他注灵之术——以指尖精血为引,将自身灵力渡入剑身,温养其中可能存在的剑灵。傅圻俟学得很快,快得让玄机子都感到惊讶。他的根骨,确实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可注灵之路,却异常艰难。
那柄铁剑里的凶煞之气太重,每次傅圻俟将精血灵力渡入,都会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反噬。他的手掌被震得血肉模糊,手臂青筋暴起,经脉像是要被那股凶煞之力撕裂。
林清晏经常来看他,给他送伤药,给他包扎伤口。他的手上,胳膊上,总是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好肉。
“师弟,你不必这么拼命。”林清晏看着他渗出血迹的绷带,心疼地说,“注灵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强行催动灵力,只会伤了自己。”
傅圻俟摇了摇头,咬着牙,又将一滴鲜血滴落在铁剑剑身。血珠渗入锈迹,剑身嗡鸣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我等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尽快变强。我要尽快回去,报仇。”
林清晏叹了口气,不再劝他。他知道,傅圻俟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恨,太多的痛。那些恨,那些痛,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同门的弟子,大多对傅圻俟敬而远之。他们怕他那双冰冷的眼睛,怕他失控时的疯狂,更怕他身边那柄总是嗡嗡作响的铁剑。只有林清晏,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和他亲近。
王麟更是恨他入骨。他处处找傅圻俟的麻烦,却每次都被傅圻俟打得落花流水。傅圻俟的剑法,进步得太快了,快得让他望尘莫及。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便是三年。
三年里,傅圻俟的剑法日益精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靠蛮力挥拳的少年。他的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的戾气被一层冷峻的剑意包裹,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寒冰。腰间的香囊被磨得褪了色,可那股清苦的香气,却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印记。玄机子常说,他的剑快、准、狠,只差一层“控”字的境界,可傅圻俟对此嗤之以鼻——他学剑,本就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是为了饮血复仇。
这日,傅圻俟正在后山练剑,一套青云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剑光将落叶斩得粉碎。练到酣处,他猛地一声低喝,掌心精血狂涌而出,尽数渡入铁剑剑身。
三年来,他日日以精血温养,这柄铁剑早已褪去锈迹,露出内里寒光凛冽的精钢。此刻被他全力催动灵力,剑身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龙吟般的呼啸。
一股狂暴至极的意识,猛地从剑身中冲出,直扑他的识海!
傅圻俟猝不及防,被那股意识撞得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踉跄着后退,死死握住剑柄,咬着牙不肯松手。
那意识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毁灭欲,在他的识海里横冲直撞,像是在叫嚣,在嘶吼。
“好强的戾气……好烈的恨意……”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你这小子,还挺合我的胃口。”
傅圻俟瞳孔骤缩:“你是谁?”
“我?”那声音桀桀怪笑起来,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是此剑剑灵。你用三年精血养出的我,也该给我起个名字了吧。”
傅圻俟咬着牙,强忍着识海被撕裂的疼痛,一字一句道:“你这般凶煞,便叫血弦吧。”
“血弦……”那剑灵念叨着这个名字,发出满意的笑声,“好名字!从今往后,我便是血弦!”
笑声未落,一股更狂暴的力量,猛地从剑身涌入傅圻俟的经脉。他浑身剧痛,像是被万千钢针穿透,忍不住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腰间的香囊突然散发出强烈的清苦香气,那股香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血弦的力量,也按住了傅圻俟即将暴走的戾气。
血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这破香囊……真是碍事。小子,你记住,我血弦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剑灵。你强,我便听你的;你若有半分松懈,我便会激化你的恨意,让你气血上涌,暴毙而亡……”
傅圻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的鲜血滴落在剑身上,被血弦贪婪地吞噬。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他要的,本就不是温顺的剑。
他要的,是能陪他一起,饮尽仇人之血的利刃。
“好。”傅圻俟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吞噬我,还是我先驯服你。”
一人一剑,就这般达成了一个凶险至极的契约。
恰在此时,林清晏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封急报,脸色凝重。
“师弟,你快看看这个。”
傅圻俟收剑而立,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他接过急报,指尖触到信纸的瞬间,微微一顿。
血弦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兴奋:“樾兮文臣羡铃……这人名字和那个亡国太子挺像啊,你恨得够深啊小子,这样,你杀了他,我能助你爆发出十倍的力量!”
傅圻俟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以羡铃为首的文臣,将于下月前来青云门拜访。
三年来,他日夜苦练,日夜以精血温养血弦,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他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会拔剑长啸,可真正看到这行字时,他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寒的杀意,还有一丝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是鸩延国的方向。
傅隅羡。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就算不是他,所有和他相似的人,我都要杀。
林清晏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还有那柄铁剑上隐隐流动的血色光芒,忍不住低声劝道:“师弟,傅隅羡身为亡国太子,在被灭国时应当早就身死祭国了才是,你切莫冲动。”
“冲动?”傅圻俟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血弦冰凉的剑身,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我这三年的剑,三年的血,就是为他而练的,就算他死了,我也誓不让他安息!”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坚定,像是做出了一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师兄,”他转过身,看向林清晏,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下山!亲自会会他。”
“下山?”林清晏一愣,“你要去找傅隅羡报仇?但万一此人只是刚刚好名字像呢?况且你的剑法....”
“我的剑法,加上血弦的力量,足够刺穿他的喉咙了。”傅圻俟打断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就算不是他,我也还要参军。”
“参军?”
“不错。”傅圻俟的目光望向边关的方向,那里狼烟未散,战火的气息仿佛跨越千山万水,飘到了他的鼻尖,“傅隅羡护不住他的百姓,护不住我的妹妹,我要去参军,去守那些他守不住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那是三年的隐忍,三年的苦练,三年的恨意,凝聚成的决心。
他将血弦插回身后的剑鞘,转身朝着竹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仇人的心尖上。
腰间的香囊轻轻晃动,清苦的香气与剑身的煞气交织在一起,成了他身上最诡异的气息。
林清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傅圻俟唤醒血弦的那一刻起,那个只知道复仇的少年,就已经踏上了一条凶险至极的路。
这条路,要么成魔,要么成神。
下月。
傅隅羡。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