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傅圻俟成长篇—

傅圻俟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铜板，混在攒动的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衣服缝补得密密麻麻，洗得发白，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却攥着铜板袋，指节泛白，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队伍前头，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管事，手里拿着名册，正挨个点名。

“下一个！麻溜点！”

傅圻俟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管事抬眼扫了他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即使傅圻俟衣服穿的干净清白，但他的身上依旧能让人感觉到他灰头土脸；

管事嫌弃的问“流民？”

周围的人闻声，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傅圻俟的耳朵里。

“瞧他这模样，跟根杆似的，怕是连饭都吃不饱，还想进青云门？”

“青云门收的都是根骨奇佳的好苗子，他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山门都爬不上去。”

傅圻俟的脸微微发烫，却没低头。他从怀里掏出那袋铜板，“哗啦”一声倒在管事面前的桌子上。铜板滚了一桌，叮当作响，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汗水的腥气。

“学费，一分不少。”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管事瞥了一眼桌上的铜板，又打量了傅圻俟一番，见他虽然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钢针，便拿起笔，在名册上潦草地写了个名字：“傅圻俟？”

“是。”

“进去吧。”管事挥了挥手，“山门在半山腰，半个时辰内爬上去，晚了，就滚蛋。”

傅圻俟没说话，转身就往山上跑。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被碎石硌得生疼，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身后的嘲笑声还在回荡，妹妹的脸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那双带着眷恋的眼睛，像是在催着他，快点，再快点。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直咧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半山腰的山门处，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手里拿着佩剑，意气风发。见傅圻俟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不由得发出一阵哄笑。

“这是哪里来的狗东西？也敢来青云门凑热闹？”

说话的是个穿着锦袍的少年，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晃来晃去，透着一股子富贵气。他叫王麟，是城里富商的儿子，仗着家里有钱，早就买通了管事，笃定自己能进青云门。

傅圻俟没理他，只是靠着山门的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练武场上，那里有几个弟子正在练剑，剑光凛冽，虎虎生风。

变强。

这个念头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他的脑海。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师弟，你没事吧？”

傅圻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道袍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少年叫林清晏，是青云门的内门弟子，行得正坐的端，乃皎皎君子。这次被派来接应新弟子。他见傅圻俟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便递过了水囊：“喝口水吧。”

傅圻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在樾兮国的码头，他见过太多假意示好的人，那些人笑着靠近，转身就会抢走他的铜板，撕碎他的布包。

他没有接水囊，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

林清晏也不勉强，只是把水囊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轻声道：“我叫林清晏，是内门弟子。待会儿入门测试，考的是根骨和耐力，你若是撑不住，便说一声，我帮你向师父求求情。”

傅圻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长这么大，除了妹妹，很少有人对他这么温和。他看着林清晏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嘲讽，也没有一丝算计。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听见王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讥讽：“林清晏师兄，你何必对一个狗东西这么好？他怕是连根骨都没有，就算进了门，也是个打杂的命。”

林清晏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王麟：“王师弟，休得胡言。青云门择徒，向来不问出身，只看根骨和心性。”

“心性？”王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傅圻俟，“他这副穷酸样，怕是心性也好不到哪里去。指不定是为了偷学武功，才混进来的狗东西。”

傅圻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麟，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想起码头那些抢他铜板的汉子，想起那些撕他布包的流民，想起妹妹冰冷的身体，想起傅隅羡那张温润的脸。

恨意，像是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王麟的脸，和傅隅羡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那些嘲讽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你再说一遍？”

傅圻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王麟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了面子，梗着脖子道：“我说你是狗东西！是小偷！怎么了？”

话音未落，傅圻俟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狼，猛地扑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他一把揪住王麟的衣领，将他狠狠摁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了下去。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淬了血。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妹妹的哭声，全是皇城的火光，全是傅隅羡那张虚伪的笑脸。

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和那些伤害他的人一样，都该死。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前。林清晏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去，死死抱住傅圻俟的腰：“师弟！住手！快住手！”

傅圻俟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疯了一样，挣脱着林清晏的束缚，拳头依旧往王麟身上砸去。王麟疼得嗷嗷直叫，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救命！救命啊！林清晏师兄！快救我！”

林清晏急得满头大汗，他死死抱着傅圻俟，在他耳边大喊：“师弟！你冷静点！你想被赶出青云门吗？”

赶出青云门。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傅圻俟混乱的思绪。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拳头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晏，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未散的疯狂。他的脸上沾着血污，头发乱糟糟的，像极了破庙里那个绝望的少年。

“抱歉……”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林清晏松了口气，拍着他的背，轻声道：“你现在打了他，就会被赶出青云门。你来青云门想必是有目的的吧？”

傅圻俟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王麟，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拳头，突然觉得一阵后怕。

他差点，就毁了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王麟被人扶起来，捂着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指着傅圻俟，哭喊道：“我要去告诉师父！我要让他把你赶出去！”

林清晏皱了皱眉，挡在傅圻俟面前：“王师弟，此事是你先出言不逊，怪不得别人。”

“我出言不逊？”王麟气得跳脚，“他打了我！他差点打死我！”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吵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正站在山门的台阶上，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是青云门的长老，也是这次入门测试的考官，玄机子。

王麟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着跑了过去，跪在玄机子面前：“玄机子长老！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狗东西，他打我！”

玄机子瞥了一眼王麟的脸，又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傅圻俟，眉头皱了皱。林清晏连忙上前，躬身道：“回长老，此事是王师弟先出言嘲讽傅师弟，傅师弟一时冲动，才动了手。还望长老明察。”

王麟急道：“我没有！是他先动手的！”

“你有！”傅圻俟突然开口，他抬起头，看向玄机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骂我是狗东西，说我是小偷，说我不配进青云门。”

玄机子的目光落在傅圻俟身上，打量了他许久。他看到傅圻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到他身上的伤痕，看到他攥得紧紧的拳头。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傅圻俟，你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王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长老！您……您怎么能收他为徒？他是个疯子！”

玄机子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住口。青云门择徒，看的是根骨和心性。他的根骨，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至于心性……”

玄机子顿了顿，看向傅圻俟：“你刚才，为何会失控？”

傅圻俟的身子一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声音沙哑：“我……我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的妹妹，死了。”傅圻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疼，“惨死在战火里。是鸩延的太子......是傅隅羡！他没有护住百姓，没有护住我的妹妹。”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要报仇。我要变强，我要杀了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玄机子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他叹了口气，道：“你的恨，太重了。重得足以压垮你，也足以成就你。”

他伸出手，道：“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关门弟子。”

傅圻俟猛地抬起头，看着玄机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林清晏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