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监猛地抬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抠着走廊的座椅扶手,指节崩得发白,眼眶红得吓人,眼底却一片死寂。那些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谢柠若的呜咽、王友军的调笑、医生那句“节哀”,全都搅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闭嘴——”他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震得周围议论的人瞬间噤声。
可那又怎么样?
他救不了父亲,也护不住他的少年。
绝望和痛苦像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江监还陷在那片窒息的绝望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子扬发来的语音。
他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凭本能点开。下一秒,谢柠若的声音钻了出来,比平时更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江监的心脏:“是我自愿的,我就是想卖身救谢家,跟别人没关系。”
没有哭腔,没有停顿,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江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手机捏碎。他想起谢柠若平日里那副嘴硬的模样,想起他骂自己蠢货时的嚣张,想起他明明心软却偏要装出刻薄的样子。原来那些藏在天台的亲昵,那些心照不宣的悸动,那些他以为的独一无二,全都是假的。
他引以为傲的少年,真的可以为了谢家,低下头去卖身。
恨意像野草,疯狂地从心底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咒骂:“谢柠若……你活该。”
明明是恨,眼底却有滚烫的东西,快要溢出来,又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江监把父亲的葬礼办得极静,没有请太多人,一身黑西装衬得他脸色惨白,眉眼间的戾气却重得吓人。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回了学校。
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挂在一副没有灵魂的骨架上。他刚踏进教室,原本喧闹的声音就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黏在他背上,带着揣测、同情,还有些毫不掩饰的恶意。
“看,就是他,他男朋友……”
“听说为了救谢家,自愿……”
“啧啧,真没想到谢柠若看着那么傲……”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江监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洞里一扔,趴下就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整天,谢柠若的座位都是空的。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他从未在这个教室里,留下过那些和江监拌嘴、互怼的痕迹。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子扬磨磨蹭蹭地走到他桌前,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江监,你……你难受吗?”
江监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连一点波澜都没有。他盯着宋子扬看了几秒,薄唇轻启,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难受?”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反而带着刺骨的凉:“他自愿的,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王友军终于放了人,没给谢柠若一分钱,只丢给他一句“谢家彻底完了”。
谢柠若走出王家别墅,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还歪着。他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跳出来的破产公告,指尖冰凉。
学校是回不去了,那些流言能把他淹死。家也没了,空荡荡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敢拨出那个号码。
谢柠若没回学校,托人递了份退学申请。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还在抖。班主任想联系他问两句,拨过去的号码,早已经成了空号。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这个骄傲又别扭的少年,从没在这所学校里出现过一样。
班主任把退学申请拍在江监桌上时,他正趴着补觉。
江监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签名上,没说话。
等班主任走了,他才伸手,指尖碰了碰那三个字,随即又猛地缩回手,抓起桌上的书,狠狠砸在桌洞里。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又响起来,他却像没听见,重新趴下,后脑勺对着全班,一动不动。
葬礼结束没几天,江家的长辈就找上了门,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江监面前。
父亲留下的公司不能垮,他只能接下这个烂摊子。
白天他泡在公司会议室,听着那些晦涩的报表和方案,指尖掐得泛白也不敢走神。晚上赶回学校,对着满桌的试卷和课本,强撑着快要睁不开的眼。
他把自己逼得像个陀螺,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留。
谢柠若揣着兜里仅剩的几百块钱,找了个小餐馆的后厨打杂。
不用抛头露面,管两顿饭,还给点微薄的薪水,够他勉强活下去。
后厨油烟重,忙起来脚不沾地,累得他倒头就能睡,倒也没空想那些糟心事。
应酬到深夜,江监被客户架着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
他挣开身边人的手,踉跄着拐进街角一家亮着灯的小餐馆,想找点热乎的东西压一压。
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后厨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弯腰洗碗,袖口挽得老高,胳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
江监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起,骨节泛白。曾经那么爱干净、连校服褶皱都要理平整的人,此刻正埋着头,动作机械地搓着碗碟,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旁边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小谢!把那筐碗洗完,再拖个地!”
谢柠若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江监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得厉害。他原本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谢柠若领了第一笔薪水,在老城区租了间十来平的小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