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在身上的、那件属于慕昀的、染血的外袍,滑落了一角。
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刺激。
沈酌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对抗着身体的沉重与灵魂的剧痛,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岩洞顶部的钟乳石,映入模糊的视线。水滴声清晰起来。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
目光,落在了石台边。
那里,一个人静静靠坐着。
灰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着单薄的、染着大片暗褐色血迹的里衣。他闭着眼,神态平静,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就像……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可沈酌知道,不是。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生命的辉光。甚至……没有灵魂的波动。
那只是一具……被掏空了所有本源与生机的躯壳。
慕昀的躯壳。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沈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滑落,浸湿了身下的苔藓。
他想爬过去,想触碰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冰冷,就像慕昀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可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刚刚复苏的身体虚弱得如同初生的婴孩,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耗尽他全部力气,带来肌肉撕裂般的疼痛。
他只能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任凭悲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刚刚拼凑起来的灵魂。
许久,许久。
眼泪似乎流干了。极致的悲痛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冰冷。
沈酌的目光,从慕昀的躯壳上移开,缓缓扫视这个岩洞。清泉,通灵净草,简陋的生存痕迹……这里,是慕昀最后守护他的地方。
也是慕昀……离开他的地方。
心口那簇火焰,依旧稳定地燃烧着,温暖着他的身体,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份生机从何而来。
活下去。
慕昀用一切换来的,是让他活下去。
不仅仅是肉身的存活,更是带着他的那一部分,继续前行。
沈酌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慕昀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再睁开眼时,眸中的剧痛与茫然,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取代。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决绝的意志,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积蓄着力量。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疼痛,但他毫不在意。终于,他成功地将自己的手,慢慢挪到了心口的位置,按在那簇温暖火焰之上。
火焰跳跃着,传递着慕昀最后的烙印与期盼。
“慕昀,”沈酌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在这寂静的岩洞中响起,“我听到了。”
“你的‘债’,我还了。用我的余生,用我的一切。”
“但我的‘债’……还没清。”
他望向洞口外隐约透进的微光,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又温柔如春水。
“你等我。”
“等我治好这身伤,等我恢复力量,等我……找到把你带回来的方法。”
“无论你在哪里,是魂归天地,还是散入轮回……”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十世,百世,碧落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把欠你的……统统还给你。”
“包括……你给我的这条命。”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滑落的、那件属于慕昀的染血外袍,重新拉回,紧紧裹在自己身上。
衣袍上,似乎还残留着慕昀的体温与气息。
他将脸埋进那粗糙的布料里,最后一次,无声地、剧烈地颤抖。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心口那簇金粉交织的火焰,静静燃烧,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石台边,那具如同沉睡的、灰白的身影。
岩洞外,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沉重的失去,与更加沉重的誓言。
燃灯者已逝,而持火之人,将背负着那永不熄灭的光,踏上漫长的、没有归期的追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