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尤其是当你心口的每一次跳动,都提醒着你,这生命是以何等惨烈的方式换来的。
沈酌在岩洞里又躺了三天。三天里,他清醒时,就一动不动地望着洞顶,感受着心口火焰缓慢而稳定地滋养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灵魂。那火焰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总是恰到好处地输送着生机,却又在他试图探查火焰深处那点属于慕昀的金芒时,温和地将其隐去,只留下安抚的暖意。
慕昀不想让他沉溺于痛苦,哪怕只剩这一点烙印。
沈酌明白,所以他不再试图去“看”。他只是感受着,如同感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感受着慕昀以另一种方式,依旧陪伴在他身边。
力气,在一寸寸回归。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够勉强坐起身。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疼痛,尤其是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强行接续,每一次灵力的微弱流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株通灵净草上。淡金色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正安静地走向凋零。
沈酌缓缓伸出手,摘下一片边缘已微微卷曲的叶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草汁清苦,带着浓郁的生机,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迅速被心口的火焰吸收转化,化为更加精纯的暖流滋养全身。
他需要它。他需要任何能让他更快恢复、获取力量的东西。
一片,两片……他小心地采摘,不伤及根茎,留待日后可能再生。他知道此物的珍贵,也感念它曾在绝境中维系了自己一线生机。
然后,他的目光,无法避免地,再次落向石台边。
慕昀的躯壳依旧静静靠在那里,灰发披散,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会醒来的长眠。岩洞恒温,尚未有腐败的迹象,但那毫无生机的冰冷,比任何腐烂都更让人心碎。
沈酌扶着石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挪下石台。双脚落地时,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石壁喘息片刻,才一步一步,挪到慕昀身边。
他跪坐下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拂开那覆盖在慕昀脸上的灰白长发。
指下的皮肤冰冷,僵硬,但五官轮廓依旧清晰俊朗,甚至因为那份彻底的平静,而显出某种超越生死的、神祇般的安详。唇角那丝凝固的笑意,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酌的心脏。
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将这张脸,连同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永世不忘。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慕昀冰冷的前额上,闭上眼。
没有泪水。眼泪早已在那三天里流干了。此刻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如同万丈海底般的寂静。
“等我。”他再次无声地许诺。
这一次,他没有沉溺。片刻后,他直起身,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开始检查慕昀的躯壳。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了解。
指尖搭上冰冷的手腕。没有脉搏。探向心口。没有心跳。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经脉中残留的灵力或魂力波动。这具身体,真的只是一具完美的、被彻底掏空的容器。慕昀的牺牲,干净利落,没有丝毫保留。
沈酌的目光,落在慕昀胸口那处致命的、已经干涸的伤口上。那是他自己的手指刺入的痕迹。伤口周围的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极轻地抚过那道伤口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残酷的真实。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诡异、却又顺理成章的事。
他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去了指尖沾染的一点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味道很淡,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慕昀本源力量的、近乎阳光与晨露般的清甜。
那味道顺着舌尖,直冲灵台!
心口的火焰猛地一跳!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渴望!
仿佛这具由慕昀本源重燃的身躯,本能地想要接纳、融合任何一点属于慕昀的痕迹!
沈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一个荒诞、禁忌、却又在绝望中透出诡异生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鬼火,骤然点亮!
这具躯壳……并非毫无价值。
慕昀炼化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生命本源与仙格烙印,注入了他的心口火焰。但构成这具仙君之躯的“材料”呢?那些历经千年淬炼的骨骼、血肉、经脉……它们本身,是否也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却与他如今体质同源的力量?甚至……记忆?
慕昀的魂魄或许已散归天地,但肉身,是否还残留着某些本能的、物质的“痕迹”?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但沈酌的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与专注。
他不是要亵渎。他是医者,是曾掌管杏林春的大弟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某些极端情况下,肉身与魂魄、物质与灵性之间,存在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