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沈酌感觉自己像一粒沉在深海中的种子,被厚实绵软的泥土包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只有一种回归本源般的安宁与……充盈。
心口的位置,不再空荡冰冷,而是有一簇稳定、温暖的火苗在静静燃烧。那火苗很奇特,不是灼人的烈焰,更像春日里晒饱了阳光的溪水,温和地流淌在他每一寸干涸的经脉与灵魂裂缝中,带来生机,带来滋养,带来……某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在这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起初只是沉睡,后来,开始有碎片般的感知渗入。
他“听”到水滴落在石上的声音,规律,清冷。
他“闻”到泥土与某种淡金色草叶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幻觉的血腥气?
他“感觉”到身下苔藓的柔软,和覆盖在身上的、不属于自己衣袍的粗糙布料带来的微刺感。
意识如同冰层下的春水,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流动。
我是谁?
念头初生,便有无数的画面与声音涌来,却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青州城,回春堂,药香,苦味,一个模糊的、总是护在他身前的挺拔身影……
慕昀。
这个名字浮现的刹那,心口那簇温暖的火苗猛地一跳,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深切悲伤、无尽眷恋与……某种决绝献祭意味的悸动!
悲伤?眷恋?献祭?
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心会这么痛?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填补了进来,融成了永不熄灭的火焰。
慕昀……在哪里?
这个疑问如同钥匙,猛地撬开了意识深处紧闭的门!
更多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不再是隔雾看花,而是带着鲜明的色彩与锥心的痛感——
碧溪镇,冲天邪气,光雨,净化,冰冷刺骨的潭水,燃尽一切的力量……还有最后,视野模糊前,那道不顾一切冲向他的、染血的金色身影,和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慕昀——!!!”
是他喊的!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看到了慕昀冲来,然后……便是无边的死寂与坠落。
那之后呢?慕昀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心口这簇温暖的火苗……是什么?
不安与焦灼如同藤蔓,开始缠绕沈酌沉静的意识。他挣扎着,想要摆脱这温暖的黑暗,想要睁开眼,想要确认……
眼皮重若千钧。
他凝聚起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感知,都投向那簇心口的火苗。不知为何,他直觉这火苗是关键,不仅维系着他的生机,也似乎……连接着什么。
当他“注视”着那簇金粉交织的温暖火焰时,奇迹发生了。
火焰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悄然浮现,然后,缓缓“流淌”出来。不是实体,而是一段烙印在火焰本源中的、最后的记忆与情感。
画面,如同水中倒影,在他“眼前”展开——
岩洞,石台,昏睡的自己。
慕昀跪在石台边,形容枯槁,头发灰白,七窍渗着金色的血。他眼神温柔却疯狂,手指刺入自己心口,金色的本源如同熔金般流出,汇入自己心口那点微弱的火星……
痛苦,献祭,决绝的微笑……
最后倒下的身影,凝固在唇边的释然……
以及,那句无声消散在意识尽头的低语:“终于……这次……换我来渡你了。”
“不——!!!”
灵魂深处爆发出无声的尖叫!沈酌的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下疯狂震动!所有的记忆、情感、感知,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屏障与迷雾!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是沈酌,杏林春大弟子,为救慕昀(昀光仙君)代罪受刑,魂飞魄散,十世追寻。
他是青州城的沈先生,在回春堂与转世的慕昀重逢,相守,又因邪修追杀被迫逃离。
他是碧溪镇的游方大夫,为救镇民净化邪阵,燃尽魂火。
而慕昀……慕昀为了救回生机断绝的他,竟以身为炉,以魂为火,炼化了自己的生命本源与仙格烙印,献祭给了他!
所以心口这簇火焰如此温暖熟悉,因为它燃烧的,是慕昀的一切!
所以感知不到慕昀的气息,因为慕昀已经……
所以……他又一次,活在了慕昀的牺牲之上!
巨大的悲痛与悔恨瞬间将他吞没!比寒龙潭底的秽气更冰冷,比魔煞的注视更绝望!他宁愿自己永远沉睡在那片黑暗里,也不愿醒来面对这样的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活下来的都是他?!
为什么他珍视的人,总要为他走向毁灭?!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心口那簇火焰。火焰摇曳,传递出安抚与焦急的意念,那属于慕昀的最后一丝烙印,仿佛在努力平复他的痛苦,告诉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这安抚却如同火上浇油,让沈酌更加痛不欲生!
“慕昀……慕昀!”他在意识中嘶喊,拼命想要驱动这具刚刚复苏、还无比僵硬的身体,想要起身,想要找到慕昀,哪怕……只是最后看他一眼。
手指,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