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昀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却无比满足的笑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意识在模糊，视线在昏暗。但沈酌心口那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的火焰，却照亮了他逐渐沉沦的灵魂。

足够了……这样……就够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许多画面——

不是溯魂灯里的前世，而是……更早之前。

九天之上，云海之巅。

年幼的昀光仙君（慕昀）因修炼出了岔子，灵台紊乱，仙元暴走，痛苦不堪。众仙束手。

一位青衣翩跹、眉间一点朱砂的仙君飘然而至，正是年少时的沈酌（杏林春大弟子）。他并未动用高深法术，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慕昀后背，一股温和醇厚、充满生机的力量缓缓渡入，如同春风化雨，抚平了所有躁动与痛苦。

小慕昀回头，看见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你是谁？”小慕昀问。

“路过之人。”少年沈酌微笑，揉了揉他的头，“你的灵力很特别，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以后要小心些。”

言罢，翩然而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

小慕昀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掌心，不知不觉握住了一瓣从对方袖间飘落的桃花。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原来那场“桃花债”的起源，不是瑶池醉语，而是更早的、一次无声的救助与惊鸿一瞥的邂逅。是少年沈酌随手救下了一个灵力特别的小孩，却在那孩子心中，种下了一株再也无法拔除的桃花。

所以……后来瑶池再遇，他才会醉后吐真言。

所以……后来天阶之上，沈酌才会义无反顾替他顶罪。

所以……才有了这十世追寻，百死无悔。

债不是债，是早已深种的情根。跨越了仙凡，颠倒了因果，模糊了生死。

他以为自己在还债，殊不知，自己早已是这情债中最深陷的那个。

而现在……他终于，真正地“还”了。

用他的命，换他的生。

用他的魂，点燃他的火。

沈酌心口的火焰，已从火星壮大成了一簇稳定燃烧的、金粉交织的温暖火苗。沈酌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而慕昀，却如同燃尽的蜡烛，缓缓软倒下去，靠在石台边。他最后看了一眼沈酌安详的睡颜，伸出手，似乎想再碰一碰他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垂下。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他仿佛看到，沈酌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唇角，勾起一个释然的、满足的弧度。

终于……这次……换我来渡你了。

沈酌……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而焦急的呼唤，带着哭腔：

“慕昀——！！！”

是幻觉吗？

还是……他终于等到了，那声迟来的回响？

岩洞内，金色的本源之光缓缓消散。

石台上，沈酌心口的火焰稳定燃烧着，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身体开始有了微弱的温度。

石台边，慕昀静静靠着，灰白的头发散落肩头，面容平静如同沉睡，却再也没有了呼吸与心跳。唯有唇角那一丝笑意，凝固成了永恒。

他体内，那枚与沈酌相连的桃花印记，彻底黯淡、消散。

而沈酌心口，那簇新生的火焰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悄然融入其中，再也无法分割。

通灵净草在泉边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这一场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最后的拥抱与交接。

薪尽，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