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山神庙在碧溪镇西头一片荒坡上,断壁残垣,野草萋萋,平日里连孩童都避之不及。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更显鬼气森森。
顾乡绅提着蒙布的灯笼,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放得极轻,却掩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慕昀与沈酌跟在他身后,隐在更深的阴影里。他们没有直接靠近庙宇,而是在距离百余步外的一处土坎后伏下身子。
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庙宇方向散发出的、与寒龙潭同源却更加凝练集中的阴寒秽气。庙门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里面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任何声息。
“就是这里。”顾乡绅压低声音,指着庙宇,“白日里偶尔有人影进出,晚上……就不知道了。老朽只敢远远瞧一眼。”
慕昀凝神感知片刻,眉头紧锁:“庙里有阵法遮蔽,感知不清。但外面没有暗哨,要么是对自己的阵法极有信心,要么……里面此刻无人。”
“无人?”沈酌看向他。
“有可能。邪修修炼或施展某些术法,常需在特定时辰或地点进行。寒龙潭那边的新阵刚成,或许需要有人主持‘催动’。”慕昀分析道,“但庙内阵法仍在运转,不可贸然闯入。”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顾乡绅焦虑道。
沈酌的目光从山神庙移开,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沉睡中的碧溪镇轮廓上,又回头看了看寒龙潭方向。他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顾老先生,”沈酌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您方才说,镇中已有不少人受邪气侵扰,噩梦缠身,精神萎靡?”
“是啊!已有七八户了,都是靠近镇子西边的人家。请了大夫看,都说是惊悸失魂,开了安神的药,却不见好。”顾乡绅连连点头。
“那些受扰的人家,症状是否相似?是否都梦到黑水?”沈酌追问。
“几乎一样!都说梦见被拖进冰冷的黑水里,喘不过气,想叫又叫不出。”
沈酌与慕昀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那寒龙潭的新阵法,不仅是在“喂养”潭底之物,更是在主动抽取或沾染附近生灵的精气神,通过梦境这种最隐蔽的方式!
“顾老先生,我需要您做几件事。”沈酌看向顾乡绅,眼神沉静而坚定,“第一,立刻悄悄联络那些受扰的人家,告诉他们,明日一早,无论症状轻重,都到镇东头的晒谷场集合,就说是……镇里请了游方神医,免费义诊,专治惊悸梦魇之症。记住,一定要悄悄通知,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西头那伙‘风水师’知道。”
顾乡绅虽然不解,但见沈酌神色郑重,立刻应下:“好!老朽省得!天亮前就能办妥。”
“第二,”沈酌继续道,“我需要您准备一些东西:大量的陈年艾草、菖蒲、雄黄粉,还有新鲜的桃树枝——越多越好。明日义诊时,在晒谷场周围,用这些材料生起几堆火,烟雾越大越好。”
“这……这是为何?”顾乡绅疑惑。
“艾草、菖蒲、雄黄,皆有驱邪避秽之效。桃木更是辟邪之物。生烟熏燎,可形成一道简易的‘净秽屏障’,暂时隔绝对外界的邪气侵扰,也能安抚受惊的魂魄。”沈酌解释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医者专业,“最重要的是,浓烟升起,动静不会小。”
慕昀立刻明白了沈酌的意图:“你想打草惊蛇?把庙里的人引出来?或者,至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嗯。”沈酌点头,“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与其被动等待他们下一步动作,不如主动制造一个‘靶子’。晒谷场在东头,远离山神庙和寒龙潭,我们有时间准备。若他们前来探查或阻止,我们便能看清来人多少、实力如何。若他们不来……我们便顺势为镇民诊治,先稳住受害者的病情,削弱那邪阵的影响,同时也能让镇民聚集,邪修若想再大规模下手,也会有所顾忌。”
一石三鸟!既试探敌情,又治疗镇民,还能聚拢人心、制造屏障!
顾乡绅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妙!沈先生思虑周全!老朽这就去办!”
“且慢。”慕昀叫住他,神情严肃,“顾老先生,此举有风险。那伙邪修若被惊动,可能会狗急跳墙。您和镇民……”
顾乡绅挺了挺佝偻的背,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慕公子放心!碧溪镇是老朽的根,这帮妖人祸害乡里,老朽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们斗一斗!镇民们被折腾得苦不堪言,若知道有法子,必定齐心协力!我这就去联络几个信得过的族老和壮丁,暗中准备,定不叫那伙妖人察觉!”
看着顾乡绅蹒跚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慕昀转向沈酌,眼中满是赞许与担忧:“计划不错。但……你的身体撑得住吗?为那么多人诊治,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沈酌按了按心口,那里桃花印记的灼烫感依旧清晰:“撑得住。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道’。而且……”他看向慕昀,目光清澈,“不是还有你吗?你守着晒谷场,我守着病人。我们……并肩。”
慕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握住他微凉的手:“好。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