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山林间晨雾弥漫,带着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却驱不散那从西头山神庙和寒龙潭方向隐隐传来的阴冷。
两人没有回小院,也没有去镇中投宿。他们在镇外山林中寻了一处僻静溪涧,慕昀抓紧时间调息疗伤,沈酌则用随身携带的药材,调制了一些简易的、有清心宁神、抵御阴寒之效的药丸和香囊,以备白日之用。
阳光渐渐洒落,驱散夜色。碧溪镇从沉睡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镇东头的晒谷场上,几堆由艾草、菖蒲、雄黄和桃枝搭建的柴垛被悄悄垒起。顾乡绅和几个信得过的老者、壮汉,装作晾晒谷物,实则紧张地留意着四周。
一些面色憔悴、眼带惊惶的镇民,在家人的搀扶或独自踌躇下,陆陆续续朝着晒谷场汇聚而来。他们相互交换着疑惑又带着希冀的眼神,低声交谈着“神医”、“义诊”的传闻。
而镇西头,那间废弃的山神庙,依旧死寂无声,黑洞洞的门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镇子里的一切。
辰时三刻,日头渐高。
晒谷场上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多是老弱妇孺,脸上带着相似的惊悸与疲惫。柴垛旁,顾乡绅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镇西方向,对身边一个壮汉点了点头。
壮汉立刻将手中火把,扔进了最近的柴垛。
干燥的艾草、菖蒲、桃枝瞬间被引燃!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混合了雄黄粉末后,爆发出的一种明亮的、带着特殊辛辣气味的黄白色火焰!浓烟滚滚而起,笔直冲上天空,那辛辣中带着清冽的气息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晒谷场。
场中的镇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惊了一下,随即闻到那烟气,竟觉得连日来昏沉胀痛的脑袋为之一清,心中的惊惶也莫名平息了不少。
“诸位乡亲!”顾乡绅站到一处稍高的石碾上,扬声喊道,声音虽老,却中气十足,“近日镇中多有怪事,老朽深知大家惶恐!今日,特地请来一位医术高明的沈先生,为大家义诊,驱邪避秽!大家稍安勿躁,排好队,沈先生马上就到!”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那几堆熊熊燃烧、散发出令人安心气息的烟火。
就在这时,晒谷场边缘,两个人影并肩走来。
逆着光,看不太清面容。但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半旧青衫,身形清瘦,步伐沉稳。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是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俊朗却略显苍白的青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正是沈酌与慕昀。
他们没有隐藏,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走进了那袅袅升腾的、由凡俗草木燃起的净秽之烟中。
沈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憔悴的脸,最后落在顾乡绅身上,微微颔首。
然后,他走到场中临时摆下的一张木桌后,坐下,将随身的小包袱打开,露出里面整齐的金针和瓶瓶罐罐。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必惊慌。且容沈某,为大家一一看过。”
阳光,烟火,聚集的镇民,安然坐诊的大夫,以及他身边那个如同山岳般沉默守护的青年。
这一切,如同一幅鲜明而充满生机的画卷,在这被阴霾笼罩的小镇东头,骤然展开。
而镇西的山神庙,依旧沉默。
但庙宇深处,阴影之中,似乎有某种东西,被这冲天的烟火与聚集的人气,微微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