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时,沈酌几乎是半靠在慕昀身上。
额头的剧痛和灵魂深处被强行扯动的悸动已经平息,但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冰冷的寒意却浸透四肢百骸。顾乡绅忧心忡忡地将他们送到门口,留下几句关切的话,便匆匆离去,想必是要与镇中族老商议这愈发棘手的情况。
慕昀扶沈酌在院中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坐下,立刻去生火烧水。热水滚沸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将热茶递到沈酌手中,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双眼,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看到了什么?”慕昀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散他脑海中残留的影像。
沈酌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仍在细微地颤抖。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刚才潭水中翻滚的阴影。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一只手……把石头扔进潭里。手背上……有个印记。暗红色,形状……很扭曲,像被烧融的锁链,又像某种……痛苦的符咒。”
他闭了闭眼,试图抓住那瞬间闪过的、更深的感受:“那个印记……让我很难受。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厌恶,还有……悲哀。好像……我曾经拼命想要清除、净化掉类似的东西。”
慕昀神色一凛。手背印记?扭曲的暗红符咒?这听起来绝非正道手段,更像是某种邪术或恶诅留下的标记。沈酌对此的反应如此强烈,甚至勾起“拼命净化”的记忆碎片,这意味着什么?
“那潭底的暗红灵光呢?”慕昀追问,“和那印记有关?”
沈酌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那灵光……很弱,很污浊,像是被那‘毒’和‘怨’污染了……但感觉上,它原本……不该在那里。它好像……很痛苦,被束缚着,又因为我们的净化,被惊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慕昀,眼中充满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慕昀,我觉得……那潭里的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病’。它是被‘种’进去的。用那块秽石作为‘引’,用某种阴毒的术法,将那暗红灵光……可能是某个生灵残留的、充满怨念的灵识碎片……污染、束缚在潭底水脉中,让它不断滋生阴秽之气,污染整片地域。”
慕昀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沈酌所说,这已不是简单的风水问题或意外事件,而是极其阴损歹毒的邪法!将生灵残灵污染后作为“毒源”,持续散播阴秽,这手段残忍酷烈,闻所未闻。碧溪镇这半年的“意外”,恐怕只是这邪法蔓延的表象!
“谁会做这种事?目的是什么?”慕昀声音发沉。
沈酌茫然摇头:“不知道……但我感觉,那手背的印记,和这个邪法,是同一路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那暗红灵光给我的感觉……有一点点……熟悉。非常微弱,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慕昀已经明白了。能让沈酌灵魂产生熟悉感,哪怕微弱,也意味着那暗红灵光的主人,很可能与沈酌的过去——与“杏林春”,甚至与那场导致沈酌代罪受刑的祸事——有所关联!
这潭水,竟像一根毒刺,不仅扎在碧溪镇的地脉上,也可能隐隐指向他们一直在躲避的、血腥的过去!
“我们得离开这里。”慕昀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立刻。这潭水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个诱饵。布下这邪法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窥视,也可能……就是冲着你来的!”
他之前担心沈酌显露能力引来注意,却没想到这看似偶然的“灵异事件”本身,就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沈酌这类身负特殊净化能力之人的圈套!那暗红灵光被惊动时的反应,以及沈酌随之而来的剧烈记忆闪回,都像是一种恶毒的共鸣或触发机制!
沈酌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水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斑驳的树影。
“离开……然后呢?”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去下一个地方,继续躲藏,等待下一个‘寒龙潭’出现?慕昀,我忘了很多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躲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头,看向慕昀,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恐惧,而是一种缓慢沉淀下来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那潭里的‘毒’和‘怨’在扩散。张家小子只是第一个侥幸被救回来的。如果我们走了,下一个掉进去的人怎么办?下下一个呢?还有这片山林,这条溪流……它们都会被慢慢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