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龙潭在碧溪镇外三里处的山坳深处。清晨雾气未散，林间小径湿滑，草木叶尖挂着露珠。顾乡绅领着两个健仆在前引路，慕昀与沈酌跟在后面。
越靠近潭边，空气越发湿冷，连鸟鸣声都稀落下去。等到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那片传说中的深潭豁然出现在眼前。
潭面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水色是那种不见底的幽碧，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墨玉嵌在山石之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周围嶙峋的怪石和古木虬枝，气氛沉郁压抑。最奇的是，明明已是初夏，潭边石缝里却不见青苔，只有一层滑腻腻的、颜色暗沉的湿痕，周遭几丈内的草木都显得萎靡不振，透着不正常的灰败。
“便是此处了。”顾乡绅指着潭边一块明显被多次踩踏的空地，叹息道，“前几人便是在这里……失足的。”
沈酌站在潭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水面和周围环境。他没有立刻靠近水边，只是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慕昀不动声色地站到他侧前方半步，将他和深潭隔开些许距离，同时凝神感知。他仙元虽弱，但灵觉尚存，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潭水周围弥漫着一股阴寒、污秽、且带着隐隐躁动不安的气息。这绝非天然形成的寒潭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阴性能量淤积、甚至产生了微弱灵智的“秽地”。
片刻后，沈酌睁开眼，眉头微蹙。他没有“看”到明显的黑气，但心口那枚桃花印记却传来一阵阵冰凉滞涩的感觉，如同被浸在污水中，很不舒服。同时，灵台深处某些沉寂的角落，似乎被这环境隐隐触动，泛起模糊的、关于“清秽”、“镇脉”之类的破碎概念。
“这潭……确实不对劲。”沈酌低声道，语气是医者下诊断般的肯定，“水质极阴，且含着一种……腐坏停滞的‘病气’。常人久处其侧，易神思恍惚，气血凝滞；若身体虚弱或时运不济时落水，便会被这‘病气’侵体，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顾乡绅闻言，脸色更白：“先生所言极是！那……可有化解之法？”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沿着潭边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水面的细微变化和周围山石的走向。慕昀紧跟在他身侧，目光警惕。
忽然，沈酌的脚步停在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黑色巨石旁。那石头形状怪异，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颜色比周围山石更深沉。
“问题或许不全在水中。”沈酌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块石头，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石面。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和令人作呕的粘腻感猛然窜上！与此同时，石头上那些孔洞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丝线”般的东西一闪而过！
沈酌迅速收回手，脸色更白了几分，但眼神却锐利起来。
“这石头……是‘引子’，或者说，是‘病灶’的一部分。”他站起身，转向顾乡绅和慕昀，“若我所料不差，这石头并非本地原产，是被人从别处移来，故意置于此潭水脉交汇之处的。它本身便是一种能积聚阴寒秽气的‘秽石’，置于水眼，经年累月，便将整片潭水乃至周围山林的地气都污染了。”
顾乡绅惊疑不定：“移来？何人如此歹毒？为何要这样做？”
沈酌摇了摇头：“不知。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意为之。”他心中隐隐觉得，这种手法，透着一股刻意与阴损，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种粗浅但恶毒的阵法或诅咒的痕迹。这与之前那书生身上阴寒旧伤的路数，隐隐有相似之处，却又更为粗糙直接。
慕昀心中警铃大作。若真是人为，那这碧溪镇的“意外”，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是针对镇子？还是……针对可能会被吸引来探查的、像沈酌这样的人？
“先生，那该如何处置这秽石？”顾乡绅急问。
沈酌沉吟。移除秽石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此石与地脉、水气已纠缠颇深，贸然移动，恐引动积郁的阴秽之气爆发，反伤及周围生灵。需以温和之法，先“净化”或“中和”其秽气，再行移除。
他想起了脑中那些破碎的关于“清秽”、“镇脉”的概念，以及心口桃花印记传来的、对阴秽之气的天然排斥感。或许……
“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沈酌看向顾乡绅，“劳烦老先生准备七盏油灯，灯油需用三年以上的陈年桐油。再寻七块未经雕琢的、鸡蛋大小的向阳处青石。另，取朱砂、雄黄、艾草各三钱。”
顾乡绅连忙记下，吩咐仆从速去准备。
等待的间隙，沈酌与慕昀退到离潭稍远、气息相对干净些的林中空地上。慕昀取出水囊递给沈酌，低声问：“有把握吗？你方才碰那石头……”
“无妨。”沈酌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压下心头那股不适，“那秽气虽凶，但似乎……很怕我身上的某种东西。”他按了按心口，“是这里。它排斥那些污秽。”
慕昀了然。桃花印记源于沈酌最精纯的本命仙元和守护执念，至纯至暖，正是阴寒秽气的克星。只是沈酌如今力量未复，难以主动驱使它。
“你打算怎么做？”慕昀问，“那些东西，像是布阵之物。”
“嗯。”沈酌点头，“我隐约记得……一种很简单的‘七星净秽阵’。以青石为基，桐灯为引，借阳气最盛的午时日光，辅以药力，或可慢慢化去那秽石与潭水的阴腐之气。虽慢，但稳妥。”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医治方案。慕昀却知道，这所谓的“简单”阵法，恐怕又是来自“杏林春”的、早已失传或不为人知的秘术。
一个时辰后，所需之物备齐。日头渐高，临近午时。
沈酌亲自动手，以那块秽石为中心，在潭边七个特定方位埋下青石，每块青石旁点燃一盏桐油灯。灯火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清淡却持久的特殊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