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镇藏在一片苍翠的山坳里,镇子不大,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穿镇而过,因而得名。时值初夏,溪边垂柳依依,浣衣女子的笑语与捣衣声随着水波荡漾,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清香与淡淡的炊烟气息。
慕昀和沈酌抵达时,已近黄昏。他们扮作投亲不遇、打算在此暂居的行商兄弟,用所剩不多的银钱,在镇子边缘租下了一座带小院的旧屋。
屋子确实很旧,瓦缝间长了青草,墙皮有些斑驳,但好在还算整洁,家具虽简陋,却也齐全。小院里有一口井,井边一棵半枯的石榴树,竟也倔强地抽出几枝新绿,缀着零星的花骨朵。
“先在这里落脚,慢慢再添置东西。”慕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头对沈酌笑道。
沈酌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陌生的一切。不同于回春堂那浸透了药香与回忆的熟悉感,这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空屋的回响。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抗拒或失落,反而有种……尘埃初定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身旁这个人还在。或许是因为,这一路风雨同舟,让他对“家”的定义,已悄然改变。
“挺好。”他轻声说,唇角弯起一丝真实的、微弱的弧度,“安静。”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像两只衔泥筑巢的燕子,一点点将空屋填满生气。
慕昀去镇上买了米粮、被褥、锅碗瓢盆,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捆晒干的草药,挂在檐下。沈酌的身体经过几日休整,略微好了些,便开始默默收拾。他将屋子擦拭得窗明几净,将被褥晒得蓬松柔软,甚至将那半枯的石榴树下的杂草也清理干净。
他没有再提行医的事。碧溪镇虽有小医馆,但他们初来乍到,不宜张扬。他只是偶尔会对着檐下那些草药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掂量它们的性味。
慕昀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沈酌的骨子里,如同呼吸。
他们过得异常低调。慕昀偶尔去镇上买些必需品,沈酌则大多留在小院,晒晒太阳,看看书——那是慕昀从旧书摊淘来的几本杂书。两人话都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需。夜晚,对坐灯下,慕昀有时会讲些旅途见闻,或是一些模糊的、关于“很高很远地方”的零碎记忆,沈酌便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日子如门前溪水,平静而缓慢地流淌。
直到那一日,溪水上游传来喧哗与哭喊,打破了小镇午后的宁静。
慕昀正提水回来,便见几个镇民慌慌张张往上游跑,口中喊着:“快!张家小子掉潭里了!捞上来就没气了!”
他心下一动,放下水桶,快步跟了过去。出事的地方是镇外一处深潭,名曰“寒龙潭”,水色幽碧,深不见底,据说盛夏也冰冷刺骨。此刻潭边围了不少人,一个半大孩子湿漉漉地躺在青石上,面色青紫,胸膛毫无起伏,一个妇人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镇上的老大夫也被请来了,蹲在旁边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探了探鼻息,最终沉重地摇了摇头。
“没气儿了,身子都僵了……节哀吧。”
妇人的哭声更加凄厉绝望。
慕昀挤到近前,目光扫过孩子青紫的脸和僵直的身体,眉头紧锁。他虽不通凡间溺水急救之法,但仙元感知尚存,隐约能察觉到孩子体内尚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灭。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清冷低喝:“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正是沈酌。他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跟了过来。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专注,目光锐利地落在孩子身上。
“沈……”慕昀刚要开口。
沈酌已几步上前,推开围得过近的人群,蹲到孩子身边。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老大夫和绝望的妇人,三指直接扣上孩子冰冷濡湿的腕脉,另一只手迅速扒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俯身侧耳贴在孩子心口。
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还有救。”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将孩子身体放平,头后仰,双手交叠,以一种奇特而有力的节奏,按压孩子胸膛。按压数次后,他捏开孩子的嘴,毫不犹豫地俯身,口对口进行渡气。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妇人压抑的抽泣和沈酌沉稳的按压声、渡气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近乎匪夷所思、甚至有些“不雅”的救人方法。
慕昀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沈酌在做什么——那不仅仅是凡间的急救,沈酌按压时指尖隐约流动的,是一丝极其精微的、引导生机的力量!他在用自己初步复苏的“医道”本能,强行刺激孩子那缕将散的生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孩子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