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青灰的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晨雨。
回春堂的后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慕昀将最后几包紧要的药材和沈酌惯用的那套金针用油布仔细包好,系成一个小包袱。沈酌则站在堂屋里,手指慢慢拂过光滑的柜台边缘,拂过那些他亲手标注的药屉标签,拂过墙上那几幅泛黄的穴位图。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沉静,像在无声地道别。
“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慕昀走到他身后,轻声道,“等风头过去,或许……”
“或许回不来了。”沈酌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慕昀,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醒:“走吧。趁巷子里的人还没醒。”
他们没有走正门。慕昀揽住沈酌的腰,足尖在院墙青苔上一点,借着他残存的微弱仙元,如同两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小巷,落在隔壁街清冷的石板路上。
巷口的豆腐坊刚刚亮起昏黄的灯,阿婆佝偻的身影在里面忙碌,浑然不知一墙之隔,曾给予她许多方便的那位温和的沈先生,已经永远离开了。
慕昀雇了一辆早已等在城门口的、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收了双倍的车钱,什么也不问。
车厢狭窄,散发着陈年木料和干草的气息。沈酌靠坐在最里面,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青州城灰蒙蒙的城墙在熹微的晨光中逐渐远去,变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官道尽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慕昀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深藏的失落与空茫。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酌微凉的手背上。
沈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们去哪儿?”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终于低声问。
“往南。”慕昀答道,“南方多山水,气候温润,利于你休养。也……更易藏身。”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从前游历时,曾路过一个叫‘碧溪镇’的地方,地处两州交界,三面环山,民风淳朴,外来客商不少,不易惹人注意。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再从长计议。”
沈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将头轻轻靠在摇晃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颤。
慕昀知道他没睡,只是在独自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消化被迫离开“家”的痛楚。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肩膀靠过去一些,让他倚得更舒服。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的尘土。天色渐渐亮了,细雨终于飘落,打在车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声挽留的叹息。
沈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慕昀。”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当初说‘很久以前欠我一场春天’的意思了。”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春天总是很短。花开得再好看,风一吹,雨一打,就散了。”
慕昀心中一痛,握紧了他的手:“花期会过,但树还在。根扎在土里,明年还会发芽。”
“嗯。”沈酌低低应了一声,将脸转向慕昀的肩膀,不再说话。
雨下大了,天地间一片茫茫水汽。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将熟悉的世界远远抛在身后,驶向未知的、被雨水打湿的远方。
***
旅程比预想中更漫长颠簸。为了避开可能的追踪,他们专走小道,有时甚至需要在荒村野店投宿。沈酌的身体本未完全复原,连日的奔波和心绪郁结,让他很快显露出疲态,脸色愈发苍白,偶尔还会低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