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那书生来了。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抹沉沉的死气似乎淡了些许,行走间脚步虽仍虚浮,却不似初次那般飘忽。他踏入回春堂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沈大夫。”书生恭敬行礼,将油纸包放在诊桌上,“按方服了三剂,特来复诊。”
沈酌放下手中正在晾晒的药材,净了手,示意他坐下。慕昀在柜台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账册,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诊脉的时间比上次短了些。沈酌的指尖在对方腕上停留片刻,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脉象中那股阴寒凝滞之感,略有松动。公子服药后,有何感觉?”
书生沉吟了一下,道:“确如大夫所言,第一剂后,心口曾有片刻灼刺之感,但转瞬即逝。其后丹田处……偶有凉意泛开,似冰层微裂,但并不难受,反觉胸中郁气疏散了些许,呼吸也顺畅不少。”
他描述得细致,语气恳切,全然一副病患感激良医的模样。
沈酌点了点头,收回手:“赤阳藤已初见效用,但不可冒进。原方暂不变,再服三剂,观察变化。切记,若有任何不适加剧,立刻停用。”
“谨遵医嘱。”书生应下,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去。他目光落在沈酌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探究,“沈大夫用药如神,尤其这赤阳藤的用法用量,堪称精妙。不知师承何处?小生也算读过几本医书,却未曾见过如此大胆又精准的配伍。”
来了。慕昀指尖微微一紧。
沈酌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家学渊源,杂览百家,些许心得,不足挂齿。医道重在因人制宜,对症下药,古方今用,贵在变通。”
滴水不漏,却又什么都没回答。
书生似乎也不意外,笑了笑,不再追问。他拿起油纸包,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小生前几日路过城西土地庙,听几位老人家闲聊,说起这青州城数十年前,曾有过一位神医,也姓沈,据说有起死回生之能,后来不知为何悄然离去。不知沈大夫可曾听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酌捻动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心口那枚印记,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灼痛。
数十年前?那正是他这一世在青州城以凡人之身“沈酌”生活的岁月。难道……此人真的在探查他的过去?
“城西土地庙的老人家,年事已高,传言多有附会,未必可信。”沈酌语气依旧平稳,抬眼看向书生,“公子似乎对陈年旧事颇有兴趣?”
书生迎上他的目光,那温和病弱的表象下,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锐意:“或许是因为,小生这身沉疴,也是多年前的‘旧事’所累。故而……对能化解‘旧伤’的妙手,总忍不住多问几句。”
话中有话,机锋暗藏。
慕昀放下账册,缓步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沈酌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书生:“公子既是读书人,当知‘病去如抽丝’,急不得。沈大夫既已对症下药,公子只需安心服药,静待佳音即可。过度思虑过往,于病情无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护短的意味,直接将话题截断。
书生目光在慕昀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沈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是在下唐突了。”他站起身,再次拱手,“沈大夫,慕公子,打扰了。三日后,小生再来复诊。”
他转身离去,灰袍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堂内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