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共同面对之后，日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沉稳的底气。回春堂的日常依旧，抓药问诊，洒扫煎煮，但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息，却悄然不同了。

沈酌不再回避偶尔闪现的记忆刺痛。当心口印记毫无预兆地灼烫，或是一个熟悉的药名、一个似曾相识的脉象勾起莫名心悸时，他会停下手中的事，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片刻。

然后，他会看向慕昀。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眼神；有时会低声描述：“刚才……好像闻到了很浓的桃花香，混着焦糊味。”

慕昀便会放下手头的事，走到他身边，不急于安抚，只是陪他站着，等那阵心悸过去，才温声问：“现在呢？”

“好些了。”沈酌通常会这样回答，目光落回眼前的药材或医案上，继续之前的工作。

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不深究，不追问，只确认当下的安全。那些碎片是飘散的灰烬，暂时还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强行去抓，只会烫伤手指。

沈酌的医术恢复得越发精进。他甚至开始凭直觉调整一些经典古方中的药量配比，效果往往出奇地好。来看诊的街坊愈发信服，言语间不再只是同情一位病愈的大夫，更多是敬重“沈先生”的医术。

慕昀看着他在药香与病患间日益从容的身影，心中那根因师弟出现而绷紧的弦，也稍稍松缓了些。桃源或许曾被惊扰，但篱笆内的生机，正以更坚韧的姿态生长。

直到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一位特殊的“病人”踏入了回春堂。

那是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青白，脚步虚浮。他携着一把油纸伞，伞尖滴着水，在门槛外仔细跺了跺脚，才走进来。

“请问，哪位是沈大夫？”书生开口，声音温文，却中气不足。

沈酌从医案后抬头：“在下便是。请坐。”

书生坐下，递过手腕，言辞恳切：“小生体弱多年，遍访名医，总说是先天不足，需慢慢温养，却始终不见起色。近日读书备考，越发觉得精神不济，心悸气短。听闻沈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求诊。”

沈酌依例诊脉。三指搭上，片刻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昀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见状，目光也凝了过来。

沈酌诊脉的时间比平日长了许多。他闭着眼，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书生安静地等待着，眼神低垂，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

良久，沈酌收回手，睁眼看向书生，目光平静如深潭：“公子这脉象，确如先前大夫所言，是先天根基亏损之兆。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锐利：“亏损之中，似有一缕不该有的‘寒滞’，非寻常虚症所能解释。倒像是……早年受过极重的阴寒之伤，伤及根本，且未曾妥善根治，余毒缠绵，与先天不□□织，方成今日痼疾。”

书生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震动，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与苦涩：“沈大夫果然慧眼。实不相瞒，小生幼时……曾坠入寒潭，几乎丧命。虽侥幸得救，却自此落下了病根。”

沈酌点了点头，并未追问细节，只道：“既有此外因，治疗便需双管齐下。温补元阳的同时，亦需设法疏导化解那份沉积的阴寒余毒。过程或许缓慢，需耐心配合。”

“只要能有一线希望，小生定当遵从。”书生连忙道，姿态放得极低。

沈酌提笔开方，写得异常缓慢慎重。写罢，他吹干墨迹，却没有立刻递给书生，而是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对方：“此方中，我加了一味‘赤阳藤’。此物性烈，专克阴寒，但用量需极其谨慎，多一分则伤及无辜阳气，少一分则药力不达。公子服药后，若感到心口灼热如针刺，或丹田处有冰裂之感，需立即停服，并速来复诊。”

书生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尤其在那“赤阳藤”三字上停留片刻，然后郑重收好，深深一揖：“多谢沈大夫。诊金……”

“不急。”沈酌摆手，“待你服药见效，再来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