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会依言接过,小心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说:“嗯,甜。”
“这是黄连,苦的。”
沈酌尝了,眉头立刻皱起,却不吐掉,等那苦味在口中化开,才低声道:“……真苦。”
他的反应直接而纯粹,像个初次接触世界的孩童。慕昀便在一旁看着,心中酸软一片。那些曾深深刻在沈酌骨子里的、关于百草性味的浩瀚知识,如今只剩下最原始的味觉感知。
但这未尝不是一种开始。
他们收拾得很慢,有时一下午,只清理完一个角落。累了,便坐在门槛上,看巷子里人来人往,看日影西斜。
邻居们渐渐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有老顾客见铺门开了,探头进来问:“沈先生,何时再坐诊啊?”
沈酌总是茫然地看向慕昀。
慕昀便温声代为回答:“沈先生还需将养些时日,待身体大好了,或许会再开诊。”
来人便了然地点点头,留下几句关切,或者放下一小篮自家种的青菜。
小小的药铺,在缓慢的整理中,渐渐恢复了生气。灰尘被拂去,器物重见天光,虽然主人尚未“归来”,但已经有了等待的姿态。
一日,他们整理到药柜最上层一个很少用到的抽屉。慕昀踩着凳子打开,里面并非药材,而是几卷用细绳系着的旧纸,和一些零碎杂物。
慕昀将它们取下来,递给沈酌。
沈酌解开细绳,展开最上面一卷。那是一张药方,纸张已泛黄脆硬,上面的字迹清隽工整,笔锋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孤峭——是他自己的字。
他拿着那张药方,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的边缘。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慕昀,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这字……是我写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一种基于直觉的确认。
慕昀心跳微快:“是。是你写的。”
沈酌又低头,仔细看着那药方上的字迹,一行一行,看得极其认真。然后,他伸出手:“笔。”
慕昀立刻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半旧的狼毫,研了墨,铺开一张新纸。
沈酌接过笔,蘸了墨,悬腕,迟疑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的手腕有些抖,线条起初生涩歪斜,但几笔之后,一种沉睡的肌肉记忆似乎被唤醒,笔锋渐渐稳了下来。他照着旧药方,一字一字地临摹。
写出来的字,与旧药方上的字迹,有了五六分相似。虽不及从前功力,但那骨架与神韵,已然透出熟悉的轮廓。
写完后,沈酌放下笔,看着新旧两张药方并列,看了许久。
他没有说想起了什么,也没有激动的表现。只是那一直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挥之不去的空茫与倦怠,似乎被这一笔一划,驱散了一点点。
他拿起自己新写的那张药方,递给慕昀。
慕昀接过,看着那尚未干透的墨迹,仿佛看到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细微的裂痕,听到春水开始流动的、几不可闻的潺潺声。
“写得很好。”慕昀轻声说。
沈酌的嘴角,再次极轻地弯了一下。这一次,比上次在窗前,要自然了一点点。
“好像……是记得一点。”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微小的、确凿的暖意。
暮色透过窗纸,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刚刚擦净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回春堂,似乎在等待着它的春天,真正回来。
而春天,正在这一笔一划,一言一行,一日一日的陪伴里,悄然扎根,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