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重新执笔写字之后,沈酌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隔膜”,似乎又淡薄了些许。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留在回春堂。起初只是坐着,看慕昀打扫整理,后来也会帮忙拂拭药柜,将慕昀分好的药材放入正确的抽屉。他放得很慢,总要拿起药材看一看,嗅一嗅,有时甚至轻轻咬下一点碎屑,用舌尖去尝。
慕昀由着他,只在旁边静静看顾。
直到那一日午后,巷子里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妇人带着哭腔的呼喊:“沈先生!沈先生在吗?救命啊!”
慕昀刚打开门,一个抱着幼童的妇人便踉跄跌入。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在母亲怀里急促喘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
“沈先生……”妇人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的是慕昀,再一看,才看到坐在堂内桌后的沈酌,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沈先生!求您看看我家虎子!他烧了两天了,今早开始喘不上气,镇上的大夫说……说怕是……”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慕昀心下一沉。这孩子气息微弱紊乱,怕是急性喉症,耽搁不得。他下意识想探查,手指微动,才想起自己如今仙元稀薄,凡间医术更是只通皮毛。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沈酌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清瘦,但那双一直带着倦意与空茫的眼睛,此刻却骤然凝聚起来。他没有看妇人,目光直接锁定了孩子,脚步甚至有些快、有些急地走了过来。
“抱稳,坐。”他言简意赅地对妇人道,声音带着一种慕昀许久未曾听过的、属于医者的沉静与不容置疑。
妇人连忙抱着孩子坐到诊椅上。
沈酌俯身,三指直接搭上孩子滚烫的腕脉。他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稳得出奇。他微微侧首,凝神细听孩子的呼吸音,又用指尖轻轻撬开孩子的嘴,看了一眼喉咙深处。
整个过程,快而专注。他身上那种日常的迟缓与恍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凝练。眉头蹙起,不是困惑,而是全神贯注的判断。
慕昀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他看着沈酌的侧脸,看着那双重新焕发出沉静光华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跳动。
他认得这种眼神。这是属于“沈先生”的眼神,属于那个曾在瑶池仙会后,于九重天也以医术闻名的散仙的眼神。
“痰热闭肺,兼有喉风。”沈酌收回手,语气清晰,“急症,需立刻开泄。”
他转身便走向药柜,没有丝毫犹豫,拉开几个特定的抽屉,手伸进去,抓出的几味药材分量竟分毫不差——那是他曾亲手放过无数次的地方。
“慕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语速略快,“后院灶上,快煎一锅清水,要滚。取我的金针来,在左侧第三个抽屉,黑木长盒。”
慕昀应声而动,没有丝毫耽搁。当他拿着金针盒回来时,沈酌已利落地将几味药材在捣药臼中快速捣碎,混合成深绿色的药泥,散发着清苦辛辣之气。
“扶住孩子,头后仰。”沈酌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妇人连忙照做。沈酌用竹板挑了些药泥,迅速抹在孩子喉颈外部,又取出一枚细长金针,在灯火上燎过,手法快得只见残影,在孩子咽喉附近的几个穴位上疾刺数下。
孩子痛得小脸皱起,却因高热无力大哭。紧接着,沈酌俯身,对着孩子的口,用力吸吮——竟是用口直接吸出堵塞的浓痰!
“咳——!”一声剧烈的呛咳后,孩子猛地吐出一大口黄稠的痰液,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虽然声音嘶哑,但那股憋闷的窒息感明显去了大半。
沈酌这才直起身,微微喘息,唇边沾了点污迹。他随手用袖口抹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快速写了张药方递给妇人:“痰已出,险暂过。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今晚需有人彻夜看护,若高热不退或再喘急,立刻来。”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哭声渐弱的孩子,抓了药匆匆离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日光西斜,将沈酌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泥和些许污迹的手指,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