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尽,青杏初结的时节,沈酌第一次主动提出,想回“回春堂”看看。
那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看慕昀修补一把漏雨的旧伞。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青衫上洒下跃动的光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慕昀,我的药铺……是什么样子?”
慕昀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他。沈酌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指节依旧苍白,但已不再瘦骨嶙峋得骇人。
“你想去看看?”慕昀问。
沈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总觉得……该回去看看。”
慕昀没有多问,只说:“好。等你精神好些,我们便去。”
又过了几日,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慕昀扶着沈酌,慢慢地,走过那条熟悉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巷。
巷子里的邻居见了他们,都投来善意而好奇的目光。有人打招呼:“沈先生可大好了?这位是……”目光在慕昀身上打量。
慕昀代为答礼:“敝姓慕,是沈先生的远房表亲,来照顾些时日。”他答得自然,仿佛真是如此。
沈酌听着,没有反驳,只是对邻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底依旧平静,并无波澜。
回春堂的门板紧闭,锁已落灰。慕昀拿出早已备好的钥匙——那是他之前收拾时留下的——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尘封的气息随着推开的门,扑面而来。光线涌入,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像一场静谧的金色细雨。
沈酌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他望着里面的一切:靠墙的药柜格栅分明,柜台上算盘蒙尘,捣药的白杵静静地立在青石臼里,墙上还挂着几幅泛黄的穴位图。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蒙上了时光的薄纱。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缓缓抬步,跨了进去。
脚步很轻,落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走过柜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算盘的珠子,带起一点微尘;他停在药柜前,仰头看着那些写满药材名称的小抽屉;最后,他走到那张他惯常坐诊的方桌后,手按在冰冷的桌面上,久久不动。
慕昀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门边的光影里,看着。
沈酌的侧脸在透过窗纸的柔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空茫,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困惑的探寻。他似乎在努力调动什么,试图从这片寂静的、布满灰尘的景象里,打捞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拉开了桌下的一个抽屉。里面空荡荡,只有角落躺着一枚干瘪的、暗红色的山楂核,不知是哪位病人无意遗落,还是主人随手放进去的。
沈酌拈起那枚山楂核,放在掌心,看了又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慕昀的心,悄然提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屋内尘埃在光线中缓慢沉浮的轨迹。
沈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更深沉、更疲惫的茫然。
“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挫败,像迷路的孩子,“这里的一切,我应该很熟悉。可是……感觉不到。”
他握紧了掌心那枚山楂核,指节微微发白。
慕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想不起来,便不想。感觉不到,便重新感觉。”他指了指药柜,“你看,那是放当归的,那是放黄芪的,那是放甘草的……味道各不相同。你若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一样一样,重新认识。”
沈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那些标注的小字上游移。
“重新……认识?”他喃喃重复。
“嗯。”慕昀看着他,眼神坚定,“就像认识我,认识这巷子,认识春天一样。从这里开始,重新认识你的‘回春堂’,认识……沈酌。”
沈酌的目光,从药柜,移到了慕昀脸上。他看了他很久,似乎在消化这番话,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终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掌心。那枚山楂核滚落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他说。
于是,往后的日子,有了新的去处。
慕昀开始陪着沈酌,一点一点收拾回春堂。他们拂去灰尘,擦拭桌椅,清洗药臼。慕昀将晒好的药材搬回来,沈酌便坐在桌后,看着慕昀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入相应的抽屉。
有时,慕昀会拿起一片药材,递给沈酌:“尝尝?这是甘草,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