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藏不住的。
即便在这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巷里,春光也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墙头的枯草返了青,邻家屋檐下的燕子衔回了新泥,连空气都变得蓬松柔软,带着日光晒暖泥土的腥甜气。
沈酌的身体,也像一株熬过严冬的植物,开始极缓慢地抽枝展叶。
他可以自己坐起身了,能在慕昀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上一小圈。虽然大多时候依然沉默,眼神却不再总是空茫地望着虚无。他开始会注视一些具体的东西:慕昀煎药时跃动的火苗,碗里粥米升腾的热气,甚至是自己手指上淡青的血管脉络。
偶尔,他会对慕昀的话,给出极简短的反应。
“今天太阳好。”
“嗯。”
“药烫,慢点喝。”
“……好。”
慕昀便觉得,那碗自己尝起来苦涩不堪的药汁,似乎也回甘了一分。
回春堂依旧关着门。慕昀去收拾过一次,掸去积尘,将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收好。他没动沈酌惯用的那套青瓷药杵,只是用软布擦了又擦,放回原处。这里的一切,都该等主人自己回来。
沈酌似乎对药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慕昀试探着提起“回春堂”、“药材”,他只是茫然地听着,像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唯有一次,慕昀在整理带回来的几包药材时,不小心将一包晒干的桃花瓣散落在地。淡粉的瓣,失了水分,薄脆如纸。
沈酌正坐在院中晒太阳,闻声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桃花瓣上,忽然就定住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慕昀停下动作,屏息望着他。
然后,沈酌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这个动作对他仍有些吃力——用指尖,拈起了一片花瓣。
他没有嗅,也没有揉捻,只是将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
阳光穿透那干枯的瓣,映出极其细微的脉络,像一张褪色的、命运的地图。
沈酌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慕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几乎能“听”见那无声的唇语是什么。
是……“桃花”。
沈酌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深,很深。不是空茫,而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沉满了捞不起的月光与过往。
但那深邃只存在了一瞬。下一秒,他指尖一松,花瓣飘落。他眨了眨眼,眼神又恢复了平常的、带着点倦意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凝视只是慕昀的错觉。
“脏了。”沈酌轻声说,不知是说花瓣,还是说地面。
慕昀走过去,将花瓣一片片拾起,小心拢在手心。“不脏,”他低声答,像在说给自己听,“是去年的春天,留给今年的念想。”
沈酌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任由阳光洒满他苍白的脸。
慕昀将花瓣收进一只小瓷罐里。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花瓣,看似枯萎了,但只要有一线光,一缕风,或许就能在灵魂的某个角落,唤起遥远的回响。
***
日子如水般流过。慕昀开始教沈酌一些简单的事。
如何用勺子稳稳喝粥而不洒,如何自己系好衣带,如何辨认晨昏——沈酌的时间感是混乱的,有时会将午后当作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