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学得很慢,却很专注。他做这些事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着,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孩童的神气。慕昀便在一旁看着,不催促,也不过多帮忙,只在沈酌因无力而手指微颤时,轻轻托一下他的手肘。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慕昀也渐渐习惯了这具失去大部分仙力、会疲惫、会饥饿的躯体。他学会了挑水时如何省力,砍柴时如何下刀,甚至和巷口的阿婆学会了腌一坛勉强能入口的咸菜。他的手上添了薄茧,衣摆沾了尘灰,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极浅的纹路——那是凡人的岁月,开始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有一夜,春雨骤至,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瓦片。沈酌被雷声惊醒,在黑暗中坐起,呼吸有些急促。
慕昀立刻醒来,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和恐惧的影子。
“打雷而已。”慕昀坐到他床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安稳,“我在。”
沈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被闪电瞬间照亮的、狰狞的树影,然后,身体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慕昀这边倾靠了一点。
只是一个微小的、寻求依靠的姿态。
慕昀心口一软,伸出手,没有拥抱,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惊的雏鸟。
“以前……也怕雷吗?”慕昀低声问,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沈酌的“以前”,如今是一片空白。
沈酌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响雷的时候,更空,更慌。”
慕昀拍抚的手,顿了一顿。
空了一块。那块地方,曾经装满了十世的寻觅、无望的守候和焚身的深情。如今被生生剜去,怎么会不空,不慌?
“那就让它空着。”慕昀继续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却坚定,“我们慢慢找东西,把它填起来。用阳光,用雨声,用粥的温度,用……以后所有好的日子。”
沈酌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只是靠在慕昀身侧,听着那沉稳的拍抚声和规律的雨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后来,雨势渐小,雷声远去。沈酌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头轻轻歪在慕昀肩头。
慕昀没有动,就这么坐着,任油灯燃尽,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听着肩头那人均匀轻浅的呼吸,和窗外淅淅沥沥、滋润万物的雨。
他想,或许这样也好。
忘记所有惊天动地的过往,忘记所有刻骨铭心的痛苦。就让一切从这一场春雨开始,从这一方屋檐下的依偎开始,从无到有,重新生长。
这一次,没有宿命,没有债务,只有两个普通人,在人间,学着如何靠近,如何取暖。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慕昀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院角那株老槐树,经过一夜春雨的洗涤,绿意愈发鲜亮饱满,叶尖坠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沈酌也醒了,自己慢慢挪到窗边,和慕昀并肩站着,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掠过挂着水珠的绿叶,掠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掠过早起的麻雀在积水边跳跃,最后,落在了慕昀的侧脸上。
慕昀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早。”
沈酌看了他片刻,然后,也极其缓慢地、尝试着,弯了一下嘴角。
一个非常生涩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但慕昀觉得,那比雨后初霁的天空,还要明亮。
春天真的来了。它不在远处的桃林,不在记忆的深处。
它就在这扇窗前,在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里,在一个笨拙却崭新的微笑里,无声地、坚定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