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火燃起的第七日，沈酌醒了。

那是个寻常的、雾气弥漫的清晨。慕昀正用湿布替他擦拭手指——这双手曾稳稳抓药、碾磨，如今却苍白无力地蜷着。慕昀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天地间最重要的事。

然后，他感到指尖下，那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慕昀僵住，几乎屏住呼吸。

他看见沈酌的眼睫，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翅，颤了颤，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眸子里一片空茫的雾色，映着窗棂透进的、灰白的天光。

“……沈……酌？”慕昀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沈酌的目光没有焦距，缓慢地移动，掠过屋顶的横梁，掠过积尘的角落，最后，落到了慕昀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没有惊讶，没有欣喜，也没有慕昀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情绪。

只有一片彻底的、孩童般的陌生和迷茫。

“你……”沈酌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是谁？”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慕昀心口最软处。尽管早有准备，那预想中的疼痛，却比任何反噬都来得尖锐、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我姓慕，单名昀。是你的……邻居。”

“邻……居？”沈酌重复着，眉头困惑地蹙起，视线又茫然地扫视这陌生的小屋，“这是哪里？我……我又是谁？”

记忆，果然被永封了。连同那十世的执念、刻骨的深情、以及所有的苦痛，一并沉入了魂火燃烧后的灰烬里。

慕昀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清水，用棉签小心沾湿沈酌干裂的嘴唇：“你叫沈酌。这里是青州城，你开了间药铺，叫‘回春堂’。前些日子……你病了，病得很重。”

沈酌顺从地润了润唇，眼神依旧空濛。他尝试思索，却似乎触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只换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头痛。他闭了闭眼，放弃了，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的顺从。

“哦。”他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慕昀看着他，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忘了，也好。那些太沉重的东西，本就不该再由他来背负。

从今往后，沈酌只是沈酌。一个在青州城开药铺的、或许身体不太好的凡人。

而自己……

慕昀内视己身，灵府之内，昔日磅礴如海的仙元如今只剩潺潺溪流，仙阶已跌至最低微的散仙边缘，神魂上的灼伤更是时时传来隐痛。他如今的力量，恐怕只比寻常武林高手强上些许。

但他还能留在人间。这就够了。

“饿吗？”慕昀问，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我熬了粥。”

沈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

往后的日子，像一池被春风吹皱后又缓缓平静下来的水。

沈酌的身体恢复得很慢。他极度虚弱，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总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兴趣和反应。慕昀喂他粥，他便张口；替他擦身，他便不动；扶他下床走动，他便跟着。

像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偶人。

只有一次，慕昀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回头时，看见沈酌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墙角那株在雨后冒出新绿的老槐树，看了许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那一刻，慕昀竟觉得，沈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神色。但等他走过去，那神色便消失了，又恢复了空茫。

慕昀开始学着做许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