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惊蛰,万物始动。
可青州城的这一场雷雨,下得太过骇人。接连三日,天似漏了,黑云沉甸甸压着城郭,电蛇狂舞,雷声炸响时连屋瓦都在震颤。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成片地泼下来,巷子里的积水没了脚踝,混着黄泥,脏浊不堪。
慕昀站在檐下,雨水被风挟着扑到脸上,冰凉。他仰头望天,眉心微蹙——这并非寻常雷雨。云层深处,隐隐有紫电交织成网,那是天雷淬炼之象,虽未成型,但其威已显。
为何小小青州城,会引动这等天象?
腕间红线灼热不退,甚至隐隐作痛,牵引的方向,始终是回春堂。
沈酌已三日未开铺门。
邻人说,沈先生染了风寒,病得重。慕昀送过两次药,叩门许久,才听得里头传来虚浮的脚步声。门开一线,沈酌披着外衫,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有一抹异样的嫣红,似胭脂涂在了雪上。
“劳烦记挂……无碍。”他声音沙哑,欲掩唇轻咳,却又强行压住,“雨大,公子莫再来了。”
言罢便合上门,疏离得突兀。
慕昀未强求,只将药包悬在门环上。转身时,他余光瞥见门缝内,地面似有水渍反光——不是雨水,那色泽暗沉,像……血。
当夜,雷声最盛时,一声压抑的痛哼穿透雨幕,钻入慕昀耳中。
来自回春堂二楼。
慕昀倏然睁眼,下一刻,人已立在沈酌房门外。门未闩,一推即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破碎的仙元气息,凌乱如风中之烛。
屋内未点灯,一道闪电劈亮天地,刹那白光中,慕昀看见沈酌蜷在榻边地上,青衫被冷汗与血浸透,身下汪着一小滩暗色。他左手死死攥着心口,指节痉挛,右手掌心向上摊开——那枚桃花印记正疯狂闪烁,每一次明灭,都有细碎的金色光点从他口鼻间逸散。
那是本命仙元在溃散!
慕昀疾步上前,伸手欲渡仙元相护。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沈酌却猛然抬头,眼底猩红一片,竟含着一丝近乎狰狞的厉色:“别碰我!”
慕昀手顿在半空。
沈逅浑身发颤,似在对抗某种蚀骨之痛,齿间挤出破碎字句:“天……天雷反噬……与你无关……出去……”
天雷反噬?
慕昀心头巨震。仙者受天雷之刑,唯有大罪大劫之身!沈酌究竟做了什么?
又一道炸雷落下,仿佛就在屋顶劈开。沈酌惨叫一声,身体弓起,掌中桃花印记骤然迸出刺目血光,一道虚影自他天灵浮出——竟是寸寸碎裂的仙魂!
魂碎之劫!这是形神俱灭的前兆!
慕昀再顾不得其他,并指疾点沈酌眉心,精纯仙元汹涌灌入,强行镇住他溃散的魂魄。两股力量冲撞的刹那,慕昀灵台轰然剧震,无数陌生记忆碎片蛮横撞入——
琼池边,桃花纷落如雨。有人自后环住他,气息温润,声音带笑:“昀光,你看这花,像不像欠我的债?”
九重天阶,血色蔓延。那人挡在他身前,脊梁挺得笔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换我欠你。”
无尽的黑暗与坠落,只有一只手死死抓着他,指尖嵌入他腕骨,声音破碎:“慕昀……忘了我……”
“……!”慕昀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那些碎片太过汹涌灼痛,似真似幻,他分不清是沈酌的记忆,还是自己的梦魇。
就在此时,沈酌掌心桃花印记血光暴涨,化作一道赤红锁链虚影,一端连着他,另一端,竟牢牢锁在慕昀腕间无形红线上!
债锁显形!
原来这债,并非单向的欠与偿,而是双向的缚与缠!
沈酌在剧痛中涣散的瞳孔,对上了慕昀震惊的眼。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里满是苍凉的倦意,与一丝深埋的、慕昀看不懂的释然。
“你看……”他气若游丝,“我说过……债主欠债……分不清的……”
窗外,第三道蓄势已久的紫霄天雷,终于撕破云层,直直劈向这方小小院落!
这一次,瞄准的不是沈酌。